鎏金月白交织的镜光铺展而开,柔和却坚不可摧。
漫天飞舞的涤世咒纹一触碰到和合镜散出的光晕,便如同冰雪遇烈火,滋滋消融殆尽。那些侵入识海、妄图剥离情念的无形力量,尽数被镜光挡在身外。
沈寂玄与夏妩鸢紧绷的神魂骤然一松,胸口撕裂般的痛楚缓缓褪去。
悬浮半空的和合镜镜面流转,不再受归墟祭坛咒纹的牵引。镜面上水波般漾开层层光影,将尘封千百年的旧事,直直投射在幽谷上空的黑雾之中。
整片沉冥幽谷,所有教徒、长老、徘徊残念,尽数抬眼,望向那片被镜光映照出来的巨大虚影。
画面,不是归墟旧坛代代传颂的那套说辞。
千年前。
最初的阴阳道体二人,确实来到过这座沉冥幽谷。
彼时劫火初现,世间祸乱四起,生灵涂炭。初代坛主并非一开始便笃信“断情救世”,他也曾苦苦寻觅两全之法。可他穷尽术法推演,看见的尽是情念滋生纷争的景象,心中逐渐偏执。
他发现阴阳道体的本源力量可以压制劫火,于是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强行剥离二人情根,借和合镜的力量,洗尽世间七情。
可阴阳道体不肯依从。
初代坛主便篡改典籍,伪造天道启示。对外宣称“情爱为万劫之本”,将一己偏执包装成天命大道。他设下伪天道誓约逼迫道体抉择,散播教义蛊惑世人,把自己求而不得的清平妄想,变成整个宗门世代奉行的铁律。
镜光继续流转,揭露更深一层的隐秘。
劫火,本就不是天地自然降生的灾祸。
劫火诞生,恰恰是初代坛主强行想要抹除世间情念之时,自身巨大执念所化。
越是想要断绝七情,压抑人心,便越是滋生出狂暴的劫火。
千年来归墟旧坛不停推行涤世之术,不断强行剥离众生情根,非但没有平息劫难,反而源源不断滋养劫火,造成恶性循环。他们以为在拯救苍生,实则,他们才是灾祸真正的供养者。
“不……不可能!”
半空之中,大长老望着镜中投影出来的真相,浑身剧烈震颤,灰白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一生信奉这套教义,耗尽心血推行涤世大祭,视之为毕生宏愿。如今古镜当众撕开所有谎言,信仰根基瞬间崩塌。
身后一众归墟教徒也哗然骚动。
无数人面色恍惚,世代刻入骨髓的信条,正在眼前一寸寸碎裂。幽谷四处徘徊的万千残念残影,同样呆呆望着天幕画面,一遍遍重复的悲戚低语渐渐平息。原来他们世世代代承受的割舍与痛苦,并非天道宿命,只是一个人的偏执谎言。
“谎言……全都是谎言。”有年轻教徒喃喃自语,手中骨杖哐当落地。
左侧那名长老厉声嘶吼,想要稳住人心:“是镜术幻象!是他们编造出来蛊惑我等的假象!不要相信!”
他抬手就要催动骨杖,再度引动涤世咒。
和合镜镜面微光一闪,一道镜光直射那名长老。
他脑海之中,瞬间涌入初代坛主篡改卷宗、伪造天启的全部记忆碎片。真相狠狠撞碎他固守的认知。长老浑身一颤,骨杖脱手,踉跄后退,脸上满是茫然失神。
镜光昭昭,不造虚妄,把埋藏千年的秘辛,摊开在所有人眼前。
沈寂玄站在镜光之下,失血的脸色依旧苍白,右臂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声音清晰传遍幽谷:
“劫火生于偏执,而非情爱。你们千百年不断断情抑心,便是在为劫火供给养料。越想消灭劫难,劫难反而越发强盛。这便是归墟旧坛代代走不出的死循环。”
夏妩鸢身旁的轮回玉珏裂纹还在蔓延,光芒微弱,可她目光澄澈:“情念本身无善恶。爱可以生痴苦,亦可以生守护、生悲悯、生舍身渡世之心。一刀切尽数剥夺,得到的从不是太平,是万物死寂。”
天幕镜光缓缓收敛。
不少归墟教徒心神动摇,放下了手中武器。可大长老,却并未幡然醒悟。
千年信仰轰然破碎,没有令他醒悟,反而催生更加疯狂的执念。他浑身玄色祭袍烈烈鼓动,周身腾起滚滚浓黑劫火,白发肆意飞扬,面目扭曲可怖。
“就算是初代的错又如何!”大长老仰天怒啸,“千百年已经走了这么远!无数人为此牺牲!岂能全盘否定!既然情念是祸源,那便由我亲手,焚尽世间一切牵挂!今日,和合镜我势在必得!”
他不再依靠祭坛咒术,直接引动幽谷积攒千年的劫火本源。
漆黑烈焰自地底缝隙疯狂喷涌而出,席卷整座沉冥幽谷。
真正的劫火,彻底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