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小镇的烟雨,连日不曾停歇。
自残玉触动神魂,零碎前尘翻涌归来之后,沈寂玄与夏妩鸢的日子,再也回不到全然懵懂的安稳。
他们记起了玄牢的寒夜,记起瘴海的迷途,记起忘川墟碑前的献祭。可那些细碎的细节依旧残缺,许多画面如同隔着一层薄雾,看得见情绪,却摸不透完整的来龙去脉。
修为依旧是凡人之躯,昔日的仙力妖力早已散尽,可神魂深处,那股历经万劫沉淀下来的敏锐,却还留在骨子里。
那一日黄昏,雨势稍歇。
夏妩鸢坐在茅屋门前,指尖摩挲着那对半碎的护心玉。玉上的灵力早已散尽,唯有触碰之时,心底便会泛起一阵阵酸涩的回响。
沈寂玄立在一旁,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
自那日天边掠过一缕黑气之后,他夜里常常会做怪梦。
梦里不再是清晰的往事,而是一片混沌的荒芜大地,无数白骨浮于虚空,隐隐有低沉的骨鸣在耳边回荡。那股气息,陌生又阴冷,和当年古墟祭台之上的残魂气息,隐隐同源。
“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们。”沈寂玄低声开口,眉头紧锁。
夏妩鸢抬起头,眼底带着忧虑:“忘川墟献祭,我们抹去了人为捏造的炉鼎谶语,可上古阴阳本源的劫数,并没有彻底消亡。那缕黑气,应当便是劫数遗留的余孽。”
他们如今只是凡人,没有法术,没有法宝,连自保都十分艰难。若是那股暗影找上门来,二人毫无反抗之力。
可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上清寒峰早已回不去,天下虽不再有“至阴炉鼎”的流言,可上古劫数的阴影,并不会因为他们变成凡人就放过二人。
入夜,月色被乌云遮蔽,四下一片昏暗。
茅屋的木门,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推开。
没有脚步声,没有灵力波动,唯有一股刺骨的寒意漫进屋内。
沈寂玄猛地惊醒,伸手一把将夏妩鸢护在身后。
昏暗的屋中,一道朦胧的黑影缓缓凝聚。那黑影没有实体,如同一团流动的黑雾,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白骨虚影,正是古墟残魂遗留下来的残念。
它并非当年的完整残魂,只是献祭之后残存的一缕怨念,被阴阳本源的情根羁绊牵引,寻到了人间。
“可笑。”黑雾之中传出沙哑的回响,“你们舍弃一身道基,抹去虚妄谶语,以为便能挣脱宿命?”
“阴阳同源,本就注定要承受劫火。你们毁掉人为的枷锁,却逃不开天地本源的轮回。”
黑影缓缓涌动,无数破碎的幻象在屋内浮现。
幻象之中,重现上古的惨剧:一对阴阳道体,为了挣脱宿命,双双殒命于劫火之下。那是千百年前,同样的一对道体,没能渡过的结局。
“你们以为,献祭神魂,便可换来一世太平?”黑雾冷笑,“情根不灭,阴阳羁绊便永在。劫数会循着这缕情根,一世一世追着你们。”
夏妩鸢心口一阵发闷,下意识攥紧沈寂玄的衣袖。
他们如今是凡人,没有力量对抗这上古残念。
沈寂玄挡在她身前,纵然手无寸铁,可眼底依旧是当年面对万千强敌时的决绝。
“宿命也好,劫数也罢。”他声音沉稳,“我二人,不会再任人摆布。”
黑影闻言,黑雾骤然暴涨,一股阴冷的力量朝着二人席卷而来。
凡人肉身根本抵挡不住这股上古邪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对半碎的护心玉,在夏妩鸢怀中骤然发烫。
两块残玉,虽灵力枯竭,可那是当年二人以阴阳本源共同祭炼之物。此刻,神魂深处的情根被彻底激发,玉片迸发出微弱却坚韧的光芒,一道浅浅的光盾,挡在二人身前。
黑雾撞在光盾之上,发出刺耳的嘶鸣。
光盾摇摇欲坠,随时都会碎裂。
“寂玄。”夏妩鸢望着他,眼神坚定,“我们没有修为,可我们还有彼此。”
沈寂玄握住她的手,二人掌心相贴。
神魂深处那一缕情根,在此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
没有仙法,没有妖力,只是两颗历经万劫的真心,对抗这来自上古的劫影。
黑雾被这股情念之力逼迫,不断往后退散。它本就只是一缕残念,无法长久现世,在光盾的压迫之下,渐渐开始消散。
“这一世,你们可以躲过。”黑雾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可轮回不息。劫数不会消失。”
话音落下,黑雾化作点点飞灰,消散在沉沉夜色之中。
屋内恢复寂静,唯有残玉依旧微微发烫。
危机暂时褪去,可悬在头顶的阴影,并没有真正消失。
劫数只是暂时退去,并未消亡。
沈寂玄缓缓松了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夏妩鸢,月色穿透云层,落在她的脸上。
“我们躲过了这一次。”他轻声道,“可轮回的劫,还在。”
夏妩鸢轻轻点头,指尖抚过那两块残玉。
“献祭只破了人为的枷锁,却改不了天地本源的轮回。”
“那我们便等。”沈寂玄握紧她的手,目光望向漆黑的夜空,“哪怕要历经一世又一世的轮回,只要情根不灭,我们总会寻到彼此。”
屋外,风雨又起。
人间烟火安稳的表象之下,轮回劫途,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