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暮春,细雨绵绵。
小镇烟雨朦胧,溪水泛着层层涟漪,茅屋前的青石板被雨水打湿,温润透亮。
沈寂玄与夏妩鸢在人间安稳度日,转瞬已是两年。
褪去仙骨妖魂,他们与寻常市井男女别无二致。日出劳作,日暮相依,没有修行纷争,没有世人苛语,更没有那压了他们数百年的天命枷锁。
可神魂深处那一缕不灭情根,从未真正沉寂。
越是安稳平淡,心底那片空落便越是清晰。
仿佛人生少了一大段漫长滚烫的岁月,空空落落,无处填补。
这日雨歇,夏妩鸢整理旧物,在木箱最底层,翻出一枚陈旧的布包。
是当年离开幽谷时,随手收起来的零碎旧物。
层层解开,两块断裂的残玉静静躺在布中。
一半玉色温润,带着纯阳微光的旧痕;一半玉色绯红,染着至阴妖力的余韵。
是当年在上清寒冰玄牢前,崩碎的同心护心玉。
时隔数年,玉身裂痕遍布,灵力早已散尽,只是一块普通残石。
可就在指尖触碰到残玉的那一瞬——
嗡。
极轻的震颤,自两块残玉同时响起。
一股深埋神魂最底、被献祭封印的旧忆碎片,骤然冲破层层桎梏,狠狠撞入脑海。
画面破碎而汹涌。
风雪漫天的上清山门。
白衣男子跪在冰牢门前,以道基换共生,以余生守囚人。
厚重万年玄冰,隔得住身影,隔不住岁岁年年的低声呢喃。
“妩鸢,再等等我。”
“我一定会带你出来。”
一瞬而已,画面轰然碎裂。
夏妩鸢身形猛地一晃,指尖攥紧残玉,心口骤然酸胀发疼,眼眶瞬间泛红。
零碎、模糊、却刻骨真实的情绪席卷全身——
等待、孤寂、冰寒、无望、还有隔着冰层,从未间断的相守。
“我……”她指尖发颤,声音微微哽咽,“我好像……记起一点东西了。”
一旁正在收拾木具的沈寂玄闻声回头。
看见那两块残玉的刹那,他本平静无波的眼底,骤然掀起滔天风浪。
无数沉睡的碎片轰然苏醒。
古墟祭台,阴阳本源燃烧殆尽。
后山禁地,咒印噬碎道基的剧痛。
千里逃亡,步步浴血,次次相救。
还有无数个风雪深夜,他独坐冰门外,一守便是三年漫长寒冬。
头痛骤然炸裂。
沈寂玄抬手按住眉心,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沉睡已久的仙尊风骨、执念、疼痛、不甘,尽数从空白记忆深处翻涌而出。
“玄牢……”他低声呢喃,嗓音微哑,“寒冰玄牢……我守了你三年。”
一句话落地。
两年人间安稳,瞬间被百年前的滚烫劫难覆盖。
他们没有恢复全部记忆,也没有重获一丝修为。
可那些最痛、最深、最放不下的片段,尽数归来。
前尘并未彻底尘封,只是被暂时封存。
献祭抹去的是修行记忆与大道执念,却抹不掉刻骨铭心的相守劫途。
夏妩鸢抬眸望他,眼底水光闪烁。
“我们不是凭空相遇的。”
“我们熬过天命、熬过人心、熬过囚牢、熬过生死。”
沈寂玄缓步走到她身前,蹲下身,轻轻握住她握着残玉的手。
两块断裂护心玉,隔着数年光阴,再次遥遥相合。
裂痕依旧存在,如同他们满身伤痕的过往,永远无法彻底圆满。
可余温尚在。
情根未灭,前尘未烬。
“原来我们的安稳,”沈寂玄轻声道,“是拿半生劫难、一身道骨换来的。”
雨停风起,檐角水珠滴落。
本以为一切宿命已然终结,虚妄谶语彻底消散,余生只剩人间岁岁平安。
可就在此刻,天边遥远云层深处,忽然掠过一缕极淡、极古老的黑气。
极轻、极快,转瞬隐匿于天际。
二人如今已是凡人肉眼,看不见那一缕异动。
可神魂深处,同时传来一丝隐隐的悸动——
古墟未尽,天道余劫,仍有余影留存世间。
忘川墟献祭,只破了世人捏造的“炉鼎谶语”。
却未曾彻底消弭,上古阴阳宿命的本源劫数。
他们挣脱了人为的枷锁。
却未必逃得过,真正的天道轮回。
夏妩鸢望着天边微变的天色,轻轻蹙眉。
“寂玄,总觉得……故事还没有真正结束。”
沈寂玄抬眼望向云海深处,眼底恢复了几分从前的沉静深邃。
记忆归来,执念归来,曾经的仙尊心性,已然悄然苏醒大半。
他握紧她的手,轻声应道:
“无妨。”
“不管前路还有几重劫,几重宿命。”
“这一世,下一世。”
“我依旧与你同渡。”
风雨未歇,前路未终。
三世红尘劫,至此,未完,不尽。
——连载继续,永不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