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墟的上古灵光渐渐敛去,残垣之间重归寂静。
追杀而来的修士,早已失去了抢夺至阴本源的执念,茫然地四散离去。他们记不起为何奔赴瘴海,记不起炉鼎的传闻,只余下一身疲惫,匆匆离开了这片古墟。
石碑脚下,沈寂玄与夏妩鸢静静躺卧在冰冷石地。
千百年的修行道基尽数散尽,仙力、妖力荡然无存。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上清寒峰的大雪、寒冰玄牢的隔世相守、古墟祭台的浴血并肩、万里跋涉的劫途,大半记忆都被神魂献祭抹去。
脑海之中只剩下一片朦胧空白,只余下神魂深处那一缕情根,如同深埋心底的种子,说不清缘由,却会莫名地惦念某个人。
两人醒来时,已是日暮。
沈寂玄缓缓睁开眼,浑身酸软无力,再也没有往日修士的凌空之力。鬓边霜白依旧,那是岁月与苦难留下的印记,可他已经记不起白发因何而生。
他转头,看见身侧躺着的女子。
夏妩鸢也缓缓苏醒,眉眼依旧清丽,只是身上再无绯色妖光。她望着身旁的男子,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熟悉的悸动,可脑海里搜不到半分关于他的往事。
他们认得彼此的眉眼,却想不起过往的种种纠葛。
“你……”沈寂玄开口,声音是凡人的温润,带着一丝茫然,“我们,以前认识吗?”
夏妩鸢轻轻摇头,眼底满是困惑。
“我不知道。可是看见你,心里会觉得很安稳。”
无字石碑的上古力量,抹去了全部记忆,却留下了情根。哪怕忘了前尘,本能依旧牵引着二人。
忘川墟荒寂无物,不能久留。
他们褪去了一身仙妖身份,只是两个普通凡人,结伴走出瘴海。
曾经翻山越岭、御空千里的本领不复存在,只能一步一步徒步前行。没有法宝,没有丹药,前路只能靠双脚丈量。
离开瘴海,踏入凡世大地。
人间烟火扑面而来,市井喧闹,炊烟袅袅,车马往来。
他们不再是被天下追杀的仙尊与妖女,世间再也没有“至阴炉鼎”的谶语,再也没有人觊觎他们的体质。可他们也失去了所有力量,要学着像寻常百姓一样谋生度日。
二人寻到一处江南小镇,镇外有清溪流过,民风淳朴。
沈寂玄身上旧伤还在,咒毒的余痕残留在躯体,时常会隐隐作痛;夏妩鸢身上锁链留下的旧疤依旧清晰,只是再也没有妖力可以压制伤痛。
他们租下一间临溪的小茅屋,简单收拾,就此安家。
沈寂玄学得一手木工,日日上山伐木,做桌椅木器,换取银钱;夏妩鸢擅长辨识草药,去山间采撷草木,帮镇上百姓医治些小病痛。
日子平淡,烟火寻常。
夜里,月下窗前,二人常常相对静坐。
明明记不起从前,却总忍不住看向对方。
有时沈寂玄会在睡梦之中,恍惚梦见漫天大雪,一座冰封的石门,隔着一层寒冰,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醒来之后心口空空落落,却想不起梦境的全貌。
夏妩鸢也会偶有梦魇,梦里是无尽黑暗,冰冷锁链,还有一道温暖的金光穿透寒冰,醒来眼眶会不自觉湿润。
那些破碎的残梦,是被抹去的前尘,在神魂深处隐隐回响。
“我总觉得,我们好像错过了很多很多岁月。”一个月色皎洁的夜晚,夏妩鸢坐在溪边石上,望着流水轻声说道。
沈寂玄在她身侧坐下,晚风拂动他鬓边的白发。
“我也是。”他低声应答,“说不清是什么,只是一看见你,就不想分开。”
他们不记得曾经的生死与共,不记得玄牢三年的隔冰相望,不记得古墟的浴血奋战。
可那一缕情根,早已刻入神魂。
纵然记忆清零,爱意依旧不灭。
小镇的日子缓缓流淌,春去秋来,岁岁安闲。
一日,镇上赶集,街边有卖糖糕的小摊,甜香漫开。
夏妩鸢驻足在摊子前,鼻尖嗅到甜香,心底忽然涌上一阵莫名的怅然,仿佛很久以前,就十分期盼过这一味甜。
沈寂玄看着她,伸手买下两块热腾腾的糖糕,递到她手中。
“尝尝。”
夏妩鸢咬下一口,甜意漫过舌尖。
恍惚间,有极淡的碎片一闪而过,仿佛遥远的从前,也曾有人隔着冰冷石壁,和她说起过糖糕。
转瞬又消散无踪。
她抬眸看向身旁的男子,微微一笑。
“很好吃。”
远处青山连绵,溪水潺潺。
世间再无纯阳仙尊,再无至阴炉鼎。
没有牢笼,没有追杀,没有天命谶语。
他们只是人间一对普通男女,相逢于陌路,相守于烟火。
前尘往事尽数尘封,可那份跨越万劫的情意,从来没有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