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起情生，道心裂痕

风雪扑打窗棂，梅枝在寒风中轻轻摇晃，落雪簌簌堆在院落石阶。

屋内烛火摇曳，暖光浅浅，却驱不散两人之间沉沉的张力。

沈寂玄立在门口，满身风雪尚未消融。体内纯阳烈火如同燎原之火，在经脉之内横冲直撞，灼烧血肉神魂。

这一次来得汹汹，仅仅靠指尖、手腕的气息接引，已经压不住躁动翻涌的阳力。

道体本能疯狂渴求着那一缕至阴温润，可残存的理智还在死死撑着万年清心诀筑起的高墙。

他望着缓步走来的夏妩鸢。

绯色长裙被烛火晕开柔艳轮廓，额间妖纹淡红若隐若现，半妖的骨血与生俱来带着惑人的气韵，眼底却没有半分媚态，只剩冷静的清醒。

她看得通透。

天道布下的局，步步紧逼，不给他们半分退路。

“我知晓。”沈寂玄嗓音沙哑，额角渗出一层薄汗，纯阳热力烘得周身空气微微发烫，“我能再强行压制。”

话虽如此，身体的震颤却骗不了人。

每多硬撑一刻，神魂便多一分被阳火焚毁的风险。

夏妩鸢停下脚步，站在离他数步远的地方，眸光直直望进他被热浪浸染的眼眸。

“强行压制？”她轻轻摇头，声音清冷，“你可以硬扛，可代价是折损修为，损耗神魂。等到彻底压制不住的那一日，便是你油尽灯枯之时。”

“到那时，要么你神魂俱灭，要么，在失控之中，不由本心地向我索取全部。”

天道枷锁悬在头顶，早晚要选。

沈寂玄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万载修行，斩七情绝六欲，他一向掌控自身，从未这般被动狼狈。

烈火啃噬之下，心底某处坚硬冰冷的地方，正在一寸寸裂开缝隙。

那些被清心诀强行埋葬的感知，全部苏醒过来。

能闻到她身上独有的冷香，能看见烛火落在她脸颊柔和的光影，骨血里那股宿命的吸引，搅得他心神大乱。

夏妩鸢见他沉默，又缓缓开口：

“沈寂玄，双修二字，于天道而言，只是调和道体的法门。可于人，却是身心交付。”

“若是只因天命逼迫而行，纵然稳住你的道体，于我而言，依旧只是炉鼎。”

“我不愿在你神志被烈火灼烧、半分情分也无的时候，交出全部。”

她不要本能驱使下的索取。

她要的，是人心，不是天道的命令。

沈寂玄心头一震。

这句话，重重撞在他纷乱的道心上。

是啊。

若是在烈火失控之下完成双修，纵使他主观不愿，也与把她当做器物，没有两样。

可眼下烈火迫在眉睫，痛苦已经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抬手，指尖按上自己的眉心，清心诀全力运转，银白色灵光在周身流转，和体内翻涌的赤白烈火互相撕扯碰撞。

两股力量在内争斗，反噬瞬间到来。

一口腥甜涌上喉咙，他闷哼一声，身子微微一晃。1

夏妩鸢神色一变，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指尖相触的刹那，至阴凉意顺着肌肤蔓延而入，稍稍缓解那焚心之苦。

可这浅浅触碰，又再次放大了血脉之间的共鸣。

一股滚烫暧昧的气流，缠绕在二人交叠的衣袖之间。

距离骤然拉近。

呼吸交缠。

沈寂玄垂眸，近在咫尺，看清她长长的眼睫，看清她眼底藏住的隐忍与孤苦。

千年来，她做他平等相待的道友。

秘境之后，被天命打上位炉鼎的烙印，被全天下觊觎算计。

随他来到寒峰，名为庇护，实则依旧困在宿命牢笼。

万千思绪翻涌，万年不动的道心，第一次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不仅仅是道体对至阴血脉的渴求。

是看向“夏妩鸢”这个人本身，生出的波澜。

清心诀的高墙，裂开更大一道缺口。

“我明白你的顾虑。”沈寂玄的声音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喘息，“我不会在神智昏乱之时，逼迫于你。”

“但阳火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他拉开一点距离，强行挣开那致命的吸引力，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往后，我会寻遍古籍，翻阅上古残卷，想寻一条挣脱天命的法子。不必以双修作为唯一出路。”

夏妩鸢眸光微动。

她从未指望，高高在上的上清仙尊，会愿意为了她，对抗刻入骨血的天道谶语。

可心底也清楚，上古天命碑定下的羁绊，哪有那么容易破解。

“若是找不到呢？”她轻声问。

风雪敲打着窗纸，窗外寒峰万里冰封。

沈寂玄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她，眼底不再全然是万年寒冰。

“若是真的无路可走。”

“那也要等，等我们之间，不再只有天道强加的宿命。”

“等我分清，我对你，究竟是道体本能的渴望，还是发自本心的心意。”

这句话落下，屋内一片安静。

烈火还在经脉之中隐隐叫嚣，危机并未消除，可两个人，都不愿就此向命运低头。

就在此刻，院外传来玉符震动的急促鸣响。

是主峰传讯。

寒峰之外传来急报——数股魔道势力集结，知晓夏妩鸢身在寒峰，打算大举攻山，要强抢这世间独一份的至阴炉鼎。

战火，已然逼近上清。

沈寂玄神色骤然沉下。

外有魔敌环伺，内有纯阳焚身的祸根，还有压在两人身上逃不开的炉鼎宿命。

风雪愈烈，仿佛预示，更大的风暴，即将席卷整座寒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