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涧竹谷经此一战,早已不再安全。
邪修虽暂时退走,可阴阳气息交融的波动,早已扩散千里。用不了多久,会有更多觊觎至阴炉鼎的修士蜂拥而至。
沈寂玄站在零落狼藉的竹林之中,白衣上还沾着方才激战溅上的尘土,体内纯阳烈火暂时平息,经脉深处,却依旧残留着方才和她气息纠缠过后的余温。
他看向肩头染血的夏妩鸢,神色沉凝。
“竹谷不可再居。”
夏妩鸢抬手,简单封住肩头伤口,绯色衣料上那片血迹刺目鲜明,她抬眼看向沈寂玄,唇角勾起一抹似嘲似苦的弧度。
“尊上打算如何安置我?带回上清寒峰,锁于雪峰深处,待到你阳火发作之时,便唤我前去,借取至阴之力?”
字字句句,戳破眼下最难堪的处境。
那便是世人心中,炉鼎该有的归宿。
沈寂玄眉头紧锁,心底并不愿如此,可现实摆在眼前。
留在外面,她会被无数人追捕掠夺;可带回寒峰,等于坐实全天下人的揣测,将她困在那万年冰封的雪山之上。
进退,皆是牢笼。
“寒峰有结界庇护,三界之内,极少有人能够闯进去伤你。”沈寂玄声音放轻,少了往日惯有的冰冷,“我不会拘禁你的自由,寒峰后山的地界,你可以随意行走。”
“只是……每逢我纯阳之火躁动,需要你出手相助。”
他做不到放任她在外送死,亦做不到强行将她当做私物禁锢。
只能寻这样一个折中之法。
夏妩鸢沉默许久,风吹动她鬓边发丝,额间妖纹忽明忽暗。
她清楚,这已经是沈寂玄能给出最好的结果。
逃,她能逃去哪里?
普天之下,到处都流传着她是至阴炉鼎的消息,无论逃到哪一处角落,都躲不过觊觎的目光。
“好。”
终于,她轻轻吐出一字。
“我随你回寒峰。”
“但沈寂玄,我记下今日的约定。我是前去避难,不是归顺于你的炉鼎。若是哪一日,你把我当做器物驱使,我就算拼碎一身至阴骨血,也绝不会任人摆布。”
声音不高,却带着半妖骨子里的桀骜。
沈寂玄望着她,郑重颔首:“我记着。”
漫天流云翻涌,两道身影踏光而起,向着千里之外的上清寒峰而去。
……
上清寒峰,终年飞雪,万古寒凉。
玉阶千重,琼楼玉宇隐于云雾之间。
当沈寂玄带着一身绯衣的夏妩鸢落于寒峰山门,值守弟子、一众长老远远望见,瞬间哗然四起。
流言,终究成真。
“果然,尊上将那名半妖女子带回寒峰了。”
“天命难违,终究还是要借她炉鼎之身修补道体。”
细碎的议论传入耳中,夏妩鸢面不改色,垂眸跟在沈寂玄身后,不去看周遭投来的,好奇、忌惮、贪婪的各色目光。
长老们闻讯赶来大殿。
清衍真人目光落在夏妩鸢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尊上既已将人带回,便该择定时日,行双修大典,顺应天道,彻底化解纯阳祸根。”1
这半妖女主也太刚了吧
“不必。”沈寂玄声音冷下,挡在夏妩鸢身前半步,“带她回来只为避祸。双修一事,不由天道定夺,更不由诸位长老安排。”
满堂寂静。
一众长老皆不能理解,明明唾手可得的大道,尊上偏偏执着于区区人情。
沈寂玄不愿再多争辩,挥袖退了众人。
他将夏妩鸢安置在寒峰后山,一处临着冰湖的雪玉别院。
此地远离主峰大殿,少有人来,庭院之内生着罕见的傲雪绯梅,算是这冰封寒峰之中,唯一一抹艳色。
“此处归你居住,阵法对你不设禁制,想去何处,传讯玉符随时可以联系我。”沈寂玄站在院门前,“只是寒峰之外危机重重,若无万全准备,不要轻易下山。”
夏妩鸢踏入这座落满白雪的院落,绯色裙摆碾过地上碎雪。
抬眼望去,四面皆是皑皑雪山,云海茫茫。
很美,却也像一座华丽的囚笼。
“我知晓。”她淡淡应道。
自此,夏妩鸢便留在了上清寒峰。
日子安静却也煎熬。
白日里,沈寂玄依旧在主峰大殿处理宗门事务,打坐修行。二人多数时候并不相见。
唯有当沈寂玄体内纯阳烈火再度翻涌躁动之时,他才会踏过后山风雪,来到这一座绯梅别院。
每一次,皆是手腕相接,阴阳气息短暂接引,压制那焚魂蚀骨的道体剧痛。
肌肤触碰的刹那,宿命羁绊便会隐隐作祟,暧昧的热意在二人之间悄然滋生,转瞬又被二人刻意压下。
他们恪守那一份约定,只借力量,不涉情分。
可骨血之中的吸引,又哪里是单凭心智就可以全然隔绝。
这一日,夜色沉沉,大雪纷飞。
纯阳烈火又一次如期而至,比以往每一回都来得猛烈。
沈寂玄浑身燥热,冲破风雪,推开别院的院门。
夏妩鸢正独坐在窗边,手中把玩一枝傲雪红梅,听见动静,缓缓回过头来。
灯火映着她的眉眼,妖冶又孤清。
“又发作了?”
沈寂玄站在漫天风雪之中,白衣被落雪覆上一层薄白,眼底翻涌着克制不住的灼热,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纷乱。
“嗯。”他低声应道,“比上一次更重。”
这一回,仅仅只是手腕相触,已经压不住体内疯狂冲撞的纯阳道力。
天道在步步收紧枷锁。
简单的接引,已经快要不起作用。
想要稳住神魂,唯有更进一步——真正的阴阳双修。
夏妩鸢心头猛地一沉,她也感知出来,两股力量的渴求,已经到了临界点。
风雪拍打窗棂,簌簌作响。
她放下手中红梅,缓缓站起身,一步步向着雪中的白衣仙尊走去。
“沈寂玄。”
她的呼吸微微有些不稳。
“你看,天道不肯放过我们。”
“只凭浅浅气息接引,已经撑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