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在沈寂玄经脉之内疯狂肆虐。
纯阳道力失去克制,缕缕白焰顺着衣料缝隙向外漫出,脚下青石地面被高温烤得裂开细密纹路。万年清心诀层层崩碎,那些被强行压制的欲望、渴求,顺着烈火一并翻涌上来。
他的神智,在剧痛之中半分清醒,半分沉沦。
清醒的是心智,沉沦的是道体本能。
夏妩鸢立在几步之外,骨血里的至阴之力不受控制地震颤。
就像磁的两极,一阳一阴,遥遥相吸。
只要再往前走上几步,气息交融,便可浇灭那焚魂灼骨的纯阳烈焰。
可那一步,踏下去,便是认下“炉鼎”这个宿命。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道友夏妩鸢,只有属于沈寂玄的至阴鼎器。
竹林风声呼啸,卷落竹叶纷飞。
夏妩鸢指尖微微颤抖,额间妖纹艳红如血。
“沈寂玄,你可想清楚。”她声音微微发颤,绯色的眼眸牢牢锁住半跪在地的白衣之人,“今日我若出手替你压制阳火,天道谶语便再难挣脱。于天下修士眼中,我便彻底成了你的炉鼎。”
“往后,我不再是与你并肩论道的同道。只是用来渡你大道的一物。”
沈寂玄肩头剧烈起伏,额角冷汗顺着下颌滑落,白衣的领口被体内热浪熏得发烫。
纯阳之火啃噬神魂,眼前阵阵发黑。可他残存的理智,依旧不肯将她视作器物。
“我……不愿如此。”
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克制的痛楚。
“可道体本能,不受我掌控。”
天道种下的羁绊,刻进骨血,不是单凭意志便能抵挡。
话音未落,远处天际数道遁光疾驰而来,破空之声刺耳。
追踪而来的修士,循着两股阴阳相引的气息寻到了竹谷。
几道身影落在竹林之外,目光贪婪地落在夏妩鸢身上。
“至阴炉鼎果真在此!”
“沈寂玄道体暴走,正是良机!夺下此女,至阴血脉归我,便可一步登天!”
来者数位,皆是在修真界臭名昭著的散修邪修,个个觊觎炉鼎之利,全然不顾上清仙尊的威名。
剑光骤然出鞘,直扑夏妩鸢!
沈寂玄双目猛地一睁。
纵然身受烈火焚身之苦,护念依旧本能地冲向她。他强行调动紊乱的纯阳灵力,一道白光轰然撞出,拦下袭来的数道剑锋。
可道体已然濒临崩损,这一击耗尽他仅剩的力量。
反噬瞬间袭来,一口鲜血闷在喉间,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尊上都自顾不暇,还想护着这炉鼎?”邪修狞笑,“今日这半妖女子,我们便取走了!”
数道法术铺天盖地压向夏妩鸢。
避无可避。
夏妩鸢眼底寒光乍现,绯袖翻飞,妖力席卷而出。半妖血脉尽数催动,鸢鸟虚影在她身后一闪而过。可对方人多势众,她一人苦苦支撑,节节后退,肩头被一道阴毒术法扫中,血色瞬间浸染绯裙。
她受伤了。
沈寂玄望见那一抹刺目的红,心口猛地一抽。
体内的纯阳烈火、道心的焦躁、看见她受伤的怒意,万千情绪搅作一团。
不能让她被掳走。
一旦落入邪修手中,她只会落得生不如死的下场,被无休止榨干至阴骨血。
烈火焚得神魂快要碎裂,沈寂玄撑着剑身缓缓站起。
他看向混战之中的夏妩鸢,目光复杂难辨。
“夏妩鸢!借你至阴之力一用!”
他高声开口,声音穿透纷乱的术法爆破之声。
“只压下阳火,今日之事,我绝不将你视作器物。”
这是他能给出最大的退让。
不是炉鼎的归属,是力量的相借。
夏妩鸢闻言,侧过头望他。
刀剑法术在四周炸开,竹叶纷飞零落。
她很清楚。
这一步踏出,名义上虽是“相借力量”,可在旁人眼中,已经坐实炉鼎宿命。
但眼下,别无选择。
要么合力退敌,要么双双殒命于此。
夏妩鸢咬下唇角,掠动身形,不再后退。
绯色身影穿过漫天术法,径直奔向那被纯阳白焰缠绕的白衣仙尊。
咫尺之间。
至阴与至阳两股力量轰然相撞。
冰凉阴柔的至阴气泽,顺着相触的手腕,缓缓涌入沈寂玄滚烫的经脉。
燎原一般的纯阳烈火,遇至阴之水,如沸雪消融。
灼烧神魂的剧痛一点点褪去。
肌肤相触的一瞬,两股宿命绑定的血脉,产生强烈共鸣。
一股暧昧灼热的气息,在二人之间蔓延开来。
沈寂玄浑身一颤,万年清心筑起的心墙,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他垂眸,近在咫尺,望见她纤长的眼睫,望见额间妖艳的红色妖纹,望见她眼底藏起的委屈与孤苦。
夏妩鸢亦抬眼,撞进他不再全然冰冷的眼眸。
周遭的邪修看见这一幕,又惊又妒。
“阴阳交融!他们当真开始了!”
沈寂玄压下体内躁动的道力,借着借来的至阴之力,抬手挥出一道盛大剑光。
浩然白光席卷整片竹谷,轰鸣巨响。
来犯的数名邪修,瞬间被剑光震飞重伤,仓皇逃窜,不敢久留。
危机暂时褪去。
竹林重归寂静。
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响。
二人手腕相贴,阴阳气息还在缓缓流转,并未立刻断开。
距离太近,呼吸交缠。
沈寂玄能清晰嗅到她身上独有的,清冷又妖异的暗香。
方才烈火带来的混沌褪去,理智一点点回笼。
他猛地收回手,向后退开数步,拉开距离。
掌心还残留着她肌肤微凉的触感,道心纷乱如麻。
夏妩鸢垂落自己的手腕,肩头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眼底一片晦暗。
方才那短暂的阴阳接引,救了他,也救了自己。
可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外力只能暂缓阳火。”夏妩鸢低声开口,声音淡淡的,“治标,不治本。”
“你的纯阳道体,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再一次爆发焚魂之痛。每一次,你都需要我的至阴之力压制。”
“天道枷锁,缠上我们了,沈寂玄。”
躲不开,逃不掉。
道友已成过往。
炉鼎的劫,已经牢牢套在了两个人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