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秘境的天机金光,如同投入沧海的巨石,不过三日,消息席卷整个修真界。
人人都在谈论那件事。
上清仙尊沈寂玄,先天纯阳道体,寿数岌岌可危。
游离在外的半妖女子夏妩鸢,乃是三界独一的至阴炉鼎,是天道赐予仙尊的解药。
茶坊仙肆,宗门大殿,到处都是窃窃私语。
“半妖之躯,竟有这般造化。”
“天命既定,沈尊上理应将她带回寒峰,借双修补全大道。”
“一个炉鼎而已,能侍奉仙尊,已是她的福气。”
没有人问过夏妩鸢愿不愿意。
在众生眼中,她不是夏妩鸢本人,只是一件能够成全无上大道的奇宝。
……
上清寒峰。
冰雪依旧,只是殿内气氛沉得压人。
白玉大殿之上,众长老分列两侧。
清衍真人上前一步,白须垂落,语气恳切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固执。
“尊上,天命碑所示绝非虚妄。您纯阳之火逐年加剧,再拖延下去,神魂必将被阳火焚烧殆尽。夏妩鸢那至阴炉鼎,是您唯一生路。还请尊上将她接入寒峰,行阴阳双修之法,既可保全自身,亦是顺应天道。”
其余长老纷纷附和。
“还望尊上三思。”
沈寂玄立在大殿最高处,白衣垂落,指尖微微泛出不易察觉的灼红。
秘境归来之后,他体内的纯阳烈火,比往日更加躁动。
每当静神打坐,经脉之中便有燎原烈火翻涌,灼烧五脏神魂。脑海之中,总会不受控制浮现夏妩鸢那日在秘境之中,落寞悲凉的眉眼。
他修万年清心诀,本应七情断绝。
可如今,道心乱了。
“炉鼎二字,是天道谶语,不是定罪。”
沈寂玄声音清冷,响彻大殿,“她是活生生的修士,不是供我取用的器物。”
清衍真人眉头紧锁:“尊上!天道命数,岂可任性置若罔闻!您一身干系上清兴衰,岂能因妇人之仁置大道于不顾?”
争辩声声入耳。
沈寂玄没有再应答,广袖一甩,转身踏出大殿。
殿外风雪呼啸,扑面而来。
他独自立于崖边,体内阳火骤然爆发一瞬,喉间泛起一丝腥甜。指尖抵在石壁,坚硬的寒峰玉石,竟被他指尖溢出的纯阳热力灼出浅浅焦痕。
他清楚长老所言句句属实。
只要将夏妩鸢留在身边,阴阳相合,焚魂之苦便可顷刻消解,大道圆满。
可一想到,要将那个曾经与他并肩斩魔、平等论道的道友,当做一件宝物拘在身侧,心底便生出一阵滞涩。
……
另一方,幽涧竹谷。
这是夏妩鸢长久栖身的居所,青竹环绕,薄雾袅袅。
绯色裙裾扫过青石地面,她站在竹窗边,听着手下小妖传回外界漫天流言。
“姑娘,现在全修真界都盯着您。不少邪修、妖王已经动身,想要掳走您夺取至阴血脉。就连各大仙门,也有不少人暗地盘算。”
夏妩鸢指尖攥紧窗沿,指节泛白。
额间妖纹淡淡泛红,骨血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呼应远方的那道纯阳气息。仅仅是想起沈寂玄,血脉便会隐隐发烫。
天命刻在骨头里,躲不开,抹不掉。
“我知道。”
她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从前,世人惧她半妖血脉。
如今,世人觊觎她炉鼎体质。
无论如何,她永远无法被当做一个普通修士看待。
一阵破空之声自天际传来。
白衣身影踏雪而来,落于竹谷之外。
沈寂玄来了。
竹门无风自开。
四目相对。
几日未见,沈寂玄眼下带着一丝极淡倦色,白衣之下,身体正被纯阳烈火日夜折磨。
夏妩鸢望着他,先开口,打破沉默:
“尊上是来带我回寒峰的?顺应天道,取我这炉鼎,解你焚魂之苦?”
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嘲讽还是试探。
沈寂玄脚步顿住,眸底寒潭翻涌。
“我不会强迫于你。”
他语声低沉。
“可如今三界处处觊觎你的血脉,你留在此地,危机四伏。”
话音未落。
沈寂玄浑身猛地一颤。
体内压抑许久的纯阳烈火骤然失控爆发!
灼人的白光自周身迸发,经脉如火炙烤,剧痛席卷四肢百骸。他闷哼一声,半跪于地,白衣袖口瞬间被体内溢出的热力烤得微微卷曲。
清心诀,压不住了。
距离秘境不过短短数日,阳火侵蚀,已经到了这般地步。
夏妩鸢瞳孔骤缩,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
她身上流淌的至阴血脉,本能的对这股纯阳烈火生出呼应。只要她靠近,只要阴阳气息相接,这份撕心裂肺的痛苦,便能立刻平息。
一步,便可以成全天命。
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
夏妩鸢垂眸看着半跪风雪之中的白衣仙尊。
那个万年高高在上、风月不沾,只与她称一句道友的人。
此刻,被天道的枷锁,狠狠按在了她面前。
沈寂玄抬眼,额角渗出薄汗,那双素来淡漠无波的眼眸,第一次染上难忍的痛楚。
“夏妩鸢……”
他低声唤她名字。
没有尊上,没有道友。
只余下两个名字,在风雪之间相撞。
是道体本能的渴求,也是人心深处,说不清道不明的纷乱。
夏妩鸢站在原地,绯色衣袂被风扬起。
她可以救他。
可救了之后呢?
做炉鼎,做器物,做天道算好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