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里归墟秘境,结界破碎的裂痕纵横交错。
黑气自地缝之中翻涌而上,枯骨与碎石铺满大地,此处是上古遗留的遗址,近日结界松动,各路修士接踵而至,争夺秘境之内留存的上古道则。
沈寂玄白衣染了薄尘,长剑斜垂于身侧。纯阳道体流转淡淡的白光,周遭涌来的阴邪瘴气,尚未近身便被灼得消散。
他方才独力斩灭一头秘境滋生的玄阴凶兽,袖口还沾着凶兽溃散的黑雾。
“沈尊上倒是来得快。”
一道绯色身影踏碎满地残石,自黑雾之中缓步走出。
夏妩鸢绯裙曳地,额间那道浅淡的妖纹,在秘境阴寒气息映照之下,若隐若现。鸢鸟纹样的裙摆掠过遍地枯骸,她指尖还捏着一枚刚摘取的阴魂灵玉。
半妖血脉,于这阴晦秘境之中,非但不受压制,反倒如鱼得水。
沈寂玄抬眸,目光淡淡扫过她。依旧是那副道友相待的姿态,分寸恪守得分毫不差。
“秘境异动,祸及三界,不可坐视。”
他声音清冷,在呼啸的阴风里,听不出半分情绪。
夏妩鸢莞尔,眼尾天生带着一抹妖异的艳色,笑意却不达眼底:“尊上一心为公,令人敬佩。”
二人本是分属两派,只因秘境灾祸,才临时结伴同行。
一路向内深入,断壁残垣林立,巨大的上古石碑半截埋在泥土之内,碑身刻满晦涩古老的符文,流转出沉沉的天机金光。
那是上古留存的天命碑,能够照见潜藏于骨血之中,不为人知的宿命羁绊。
方才结界崩裂,恰好激活了沉睡千百年的古碑。
夏妩鸢心头猛地一紧。
她下意识往后退半步,想要转身避开。
可已经晚了。
金色的天机之光骤然爆发,轰然席卷整片空地。
无形的力量禁锢住二人四肢,沈寂玄神色微变,纯阳灵力疯狂运转,竟一时挣脱不开这天道碑的束缚。
金光落在夏妩鸢身上,她一身绯衣被光晕浸透,骨血深处的至阴之力不受控制翻涌奔腾,额间妖纹骤然变得鲜红夺目。
古碑之上,符文流转,一行行大字,浮现在半空,金光灼灼,无处掩藏。
沈寂玄,先天纯阳道体,阳火蚀魂,寿数将竭,大道有缺。
夏妩鸢,半妖之身,至阴炉鼎骨,三界独一,可调和纯阳,阴阳相合,双修证道,补全沈寂玄天道根基。
字字铿锵,昭告天命。
风停了。
秘境之中死一般寂静。
沈寂玄瞳孔微缩,万年冰封的心湖,第一次掀起惊涛骇浪。
他垂眸看向身侧的女子。
那个千载以来,他始终以道友相待的夏妩鸢。
原来不是同道知己。
是天道为他量身备好的炉鼎。
用来化解他纯阳焚心之苦,成全他无上大道的器物。
夏妩鸢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最害怕的那一日,终究还是来了。
千百年小心翼翼维持的“道友”名分,在这天命金光之下,碎得一干二净。
她抬眼迎上沈寂玄的目光,绯色的唇角扯出一抹凉薄的笑,媚色褪去,只剩满身孤冷。
“尊上,都看见了。”
她声音很轻,被四处游荡的阴风裹挟。
“我夏妩鸢,不是什么并肩除魔的道友。”
“是你的炉鼎。”
沈寂玄周身白衣无风鼓荡,纯阳道力躁动不安,体内常年被清心诀压制的阳火,此刻竟隐隐开始灼烧经脉。古碑所言非虚,他能够清晰感知到,身旁女子身上流淌的至阴气息,对自己体内躁动的纯阳烈火,有着致命的安抚诱惑。
只要靠近,便可缓解万年来日夜啃噬神魂的灼痛。
只要双修,便可圆满大道,再无寿数之忧。
天道给了他一条唾手可得的坦途。
可他看着夏妩鸢眼底那一层薄薄的绝望,心口某个不知名的角落,竟生出一丝极其陌生的滞涩。
沈寂玄收回目光,指尖微微攥紧剑柄,清冷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此乃天道谶语,未必便是定数。”
夏妩鸢闻言,低低笑出声,笑声带着几分悲凉:
“天道碑显化的宿命,三界皆知,还如何不算定数?”
“往后整个修真界,人人都会知晓,半妖夏妩鸢,生来就是供沈尊上调和道体的炉鼎。”
“从此以后,我走到哪里,都会是一件可供争夺的宝物。”
金光缓缓敛去,古碑重新归于沉寂。
禁锢解开。
远处,已经传来隐约的脚步声。不少修士被方才石碑爆发的天机金光吸引,正朝着这边飞速赶来。
很快,所有人都会看见方才那一段天命文字。
觊觎她至阴炉鼎体质的人,会蜂拥而至。就连沈寂玄,也会被天下人劝谏,将她收归身边,以此成全大道。
沈寂玄眉心紧锁。
纯阳烈火还在经脉之中隐隐躁动,他强行压下那股本能的渴求。
“此地不宜久留。”他沉声开口,“随我走。”
夏妩鸢却站在原地没有动,抬眸望他,妖红的眼瞳直直望进他寒潭一般的眼底:
“沈寂玄。”
她第一次,不再唤他尊上。
直呼名讳,一字一顿。
“若是有朝一日,你的纯阳烈火焚碎神魂,濒临死亡。”
“到那时候,你会收下我这只天道赐予你的炉鼎吗?”
黑雾翻涌,落石簌簌从崖边滚落。
白衣仙尊立于金光余烬之中,一时无言作答。
天道把路铺在了脚下,可情分,却不在天命的算计之内。
道友已成过往。
炉鼎这道劫,已经落在二人头上。1
这宿命感也太好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