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剩下的

营地里剩下十七个人。陆时予数过了。每天少一个。有时候少两个。今天早上又少了一个。他没看见是谁走的。只听见地面裂开的声音。抬起头的时候那个位置已经空了。没有人喊。没有人哭。裂缝合拢了。像从来没有人在那里坐过。1

他左手心的黑线已经变成一片了。从掌心蔓延到手指根部。碰一下会疼。细细的刺疼。像针在皮肤底下走。他把左手翻过来看。黑色的部分在手指之间连着，像一张网。网住他的手掌。

苏念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她每天来看他一次。今天她坐在自己位置上没有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右手手掌上出现了一片淡灰色的斑。不大。像沾了灰没洗干净。

陆时予看见了那片灰斑。他没有说话。苏念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都知道对方在看什么。

沈逸从营地外面走进来。他的面板数字跳到九十六了。他走进来的时候步子比之前快。他走到营地中央站了一会儿。所有人都在看他。

"九十六。"他说。

没有人说话。有人看着他。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面板。有人在算。九十六。还差四。

沈逸站在中间。他看了一圈。目光落到陆时予的方向。他走过来。在陆时予面前蹲下。

"我快走了。"他说。

"嗯。"

"你多少？"

"二点七。"

沈逸低头看着地面。"差得远。"

"嗯。"

沈逸蹲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没有走。他站在陆时予面前。他的右手还是肿的。但他最近能握拳了。手指能慢慢蜷起来。他握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

"我走之前——"他说。

"什么？"

"——会叫你的名字。"

陆时予看着他。

"走的那天。地面裂开的时候。我会叫你的名字。然后跳下去。"沈逸说。"你听见了。就算我走了。"

陆时予靠着墙。凉墙贴着他的后脑勺。"你叫了我也出不去。"

"你听见就行。"

沈逸转身走了。走到营地门口坐下。他坐的位置跟之前一样。背对着所有人。右手搭在膝盖上。他的肩膀比之前松了一点。像什么东西放下了。

陆时予靠着墙。他打开面板。被在意值2.7%。数字在慢慢跳。像心跳。他关掉了。

左手心的黑网又往外扩了一格。中指根部已经被黑覆盖了。他碰了一下。疼。那种细细的刺疼从手指尖一直钻到手腕。他咬着牙没有出声。

苏念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她把他的左手拉过去。她看着那片黑网。

"疼？"

"有一点。"

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黑色的边缘。他的手指缩了一下。她立刻松手了。

"这么疼？"

"……像针在扎。"

苏念看着他的左手。她用两只手捧着他的左手。她的手是温的。他的左手凉的。温凉碰在一起。他的手指在轻轻动。像在找什么东西。

"我的右手。"苏念说。她把右手伸出来。手掌上那片灰斑露给他看。"也开始黑了。"

陆时予看着那片灰斑。淡的。像一层薄雾。

"你替我扛的伤。"她说。"在往我身上转。"

"你能忍住？"

"能。"

"疼吗？"

"不疼。"她说。"现在不疼。以后会疼。"

她把他的手放下来。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

"你忍着。我也忍着。我们都忍着。"

她走了。

陆时予坐在角落。左手心的黑网在慢慢扩。一点一点的。像一个东西在往外面爬。他用右手碰了一下。右手没有知觉。感觉不到自己碰自己。他换左手碰右手。左手有刺疼。右手什么都没有。

他靠着墙。灰白的。凉的。

营地里剩下十六个。又走了一个。这次他看见了。是一个他不认识的面孔。那个人的面板亮了。地面裂开。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跳了。跳之前他转头朝所有人说了一句"走了"。然后就不见了。

十六个。

陆时予数着那些数字。十六。十五。十四。每天少一个。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他没有去抓。他在看它们漏。

第十三天。营地里剩下十三个。沈逸的面板跳到了九十八。他站在门口。面板上的光把门口照亮了一小块。他站了一会儿。走进来。坐在陆时予旁边。

"我明天可能就走。"沈逸说。

"嗯。"

"你怕不怕？"

陆时予转头看他。"怕什么？"

"一个人留在这里。"

陆时予沉默了一会儿。"一直在一个人。"

沈逸没说话。他坐在旁边。靠墙。凉墙贴着两个人的后背。

"我不想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沈逸说。"但你出不去。我也出不去。我只有九十八。你只有二点几。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陆时予听着。沈逸的话很平。像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

"你是我见过最蠢的人。"沈逸说。"蠢到替所有人扛。蠢到从不开口。"

"你也是。"

沈逸愣了一下。转头看他。陆时予靠着墙。灰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嘴唇底下那圈灰蓝在光线下泛着淡色。

"你也很蠢。"陆时予说。"你绑了我又解了。你欠了三条命。你明明可以不管。你非要说你欠了。"

沈逸沉默了一下。他把头转回去了。看着前方。

"……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

两个人靠着同一面墙坐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灰白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都没有影子。

沈逸坐了很久。站起来。走到自己的位置躺下了。他躺下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天如果门开了。我会叫你。"

陆时予没有说话。他靠着墙。左手心的黑网已经在手指间连成一片了。像一件黑色的手套。戴在左手上。

他翻过来看了一下。黑的。没有知觉。左手也死了。

他闭上眼。等着天亮。这里没有天亮。他等着沈逸明天的门。或者他自己的门。或者没有门。

他坐着。

灰白的墙。凉的。

面板上的数字还在慢慢跳。2.8。2.9。3.0。像一只蜗牛在墙上爬。慢。但没停。

他靠着。

等着沈逸叫他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