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你出了

沈逸的面板在凌晨亮了。

陆时予正靠着墙。他感觉到光。睁开眼。沈逸站在营地中央，面板上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发白。沈逸低头看着自己的面板，看了一会儿。抬起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一百了。"

营地里剩下的人不多。醒着的更少。但那些醒着的人都看着他。沈逸站在光里。他没有笑。他站在那里。右手垂着。肿的。左手攥着。

"沈逸？"有人叫他。"你——"

"嗯。一百了。"

地面在裂。那条缝从沈逸脚底下慢慢张开。灰白的地面往两边分开。暖色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那条缝越来越宽。一个门的大小。

沈逸低头看着那条缝。他看了很久。他没有动。

"沈逸——"有人喊他。"走啊——"

他抬头。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扫到角落的位置。他看向陆时予。

陆时予已经站起来了。他靠着墙。左手垂着。右手也垂着。两只手都是黑的。灰蓝的皮肤从下巴底下一直蔓延到锁骨。他站在角落。看着沈逸。

两个人对视。

沈逸的嘴张了一下。他张了好几次。像在找什么词。

"路路。"他喊出来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营地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陆时予站在原地。没有动。

"路路。"沈逸又喊了一遍。这次声音稳了一点。"我走了。"

陆时予张了一下嘴。"……嗯。"

沈逸站在裂缝边上。暖色的光从下面涌上来。他的脸在光里。他看着陆时予。

"你活着。"沈逸说。"等我回来了。我来找你。你在哪我都找你。"

陆时予没有说话。

沈逸低下头。他又抬头看了一眼。看了一圈营地里剩下的人。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陆时予身上。

"我走了。"

他转身。踏进裂缝。裂缝合拢了。地面恢复灰白色。沈逸不见了。

营地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哭了。有人蹲下去了。有人在说"沈逸走了"。陆时予还站在原地。靠着墙。两只手垂着。

沈逸走了。他走之前叫了他的名字。叫了两遍。他说"你活着"，说"我回来了找你"。然后他走了。

陆时予站了一会儿。走回角落坐下。靠着墙。凉的。灰白的。他靠上去的时候后脑勺碰了一下墙，咚的一声。不响。只有他自己听见了。

面板上的数字跳了一下。3.5%。他看着那个数字。3.5%。沈逸走了。他的被在意值涨了0.5。他走的时候叫了他的名字。给他涨了0.5。然后走了。

陆时予把面板关了。左手是黑的。右手也是黑的。两只手都死了。他把手放在膝盖上。他低头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感觉不到。碰一下没有触感。不疼。不凉。什么都没有。

他靠着墙。灰白的。凉的。

营地里剩下的人更少了。他数了一下。加上他自己。九个。九个人坐在灰白的营地里。沈逸走了。郑明远走了。陈默走了。所有叫过他名字的人都走了。他坐在角落里。两只手都死了。等着他什么时候走。或者不走。

苏念走过来。她蹲在他面前。她伸手拉他的左手。黑的。凉的。她拉了一下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在动。但很慢。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两只手都黑了。"她说。

"嗯。"

"你还能动？"

"能。慢。"

苏念看着他的手。她没有说话。她把自己的右手伸出来。手掌上那片灰斑已经扩大到整只手掌了。像戴了一只灰色的手套。

"我的也在扩。"她说。

"疼吗？"

"有一点。"她把右手攥了一下又松开。"像什么东西在啃。"

陆时予看着她那只手。灰斑从掌心蔓延到手指根部。跟他左手一样。但她的是灰的。他的是黑的。

"你绑了我。"她说。"你在替我扛我的伤。我扛你的。我们互相扛。"

"嗯。"

"沈逸走了。"

"嗯。"

"你难过吗？"

陆时予沉默了一下。"……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两只手死了。下巴死了。我什么感觉都没有。"

苏念蹲在他面前。她看着他。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左肩。那里还是好的。温的。有知觉的。

"这里还有感觉？"

"有。"

"这里呢？"她碰了一下他的胸口。

"有。"

"这里？"她碰了一下他的脸。完好的那边。右脸还是好的。没有灰蓝。她碰了一下他的右脸。他的下巴动了一下。

"有。"

"那就还有活着的地方。"苏念说。"你还没全死。"

她站起来。走了。她走回去坐下。坐在姜晚旁边。姜晚坐在她的位置上。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

营地里剩下九个人。有人睡了。有人醒着。有人靠着墙发呆。有人在地上画自己的面板数字。一遍一遍地画。画完了又擦了。

姜晚站起来。走到陆时予面前。她站着。

"陆时予。"

他抬头。

"沈逸走了。"她说。

"嗯。"

"他走之前叫你了。"

"嗯。"

"你听见了。"

"嗯。"

"你听见就行。"姜晚说。"我以后也会叫你。走的时候。"

陆时予看着她。"你多少？"

"八十二。还差十八。"

"那你还有时间。"

姜晚点头。她蹲下来。蹲在他面前。她看着他两只手。黑的。都黑了。

"你的手——"她说。

"全死了。"

"疼吗？"

"不疼。"

姜晚伸手碰了一下他的左手。黑的。凉的。她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你手凉。"她说。

"嗯。"

"你冷吗？"

陆时予想了想。"……不知道。感觉不到。"

姜晚蹲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回到自己位置上坐下。她坐下之后没有动。就坐在那里。低着头。

营地里很安静。剩下九个人。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人在说话。只有呼吸声。轻的。浅的。像怕惊动什么东西。

陆时予靠着墙。墙是凉的。他两只手都黑了。放在膝盖上。他低头看着那两只手。黑的。死的。但还能动。他动了一下手指。五根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慢慢伸开。像什么机器。

他靠着墙。

面板的数字跳到了3.8%。他看了一眼。又关了。

远处墙的方向没有声音。那个声音很久没有出现过了。他也不再去了。墙凉了。声音没了。

他靠着凉墙。两只黑手放在膝盖上。下巴底下那圈灰蓝。嘴唇底下也是凉的。他用舌尖碰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唇还是温的。唇底下的皮肤凉的。温凉贴着。像在等什么东西化开。

营地里有人动了一下。一个男生站起来。他的面板亮了。地面裂开。他站在裂缝边上。转头看了一眼所有人。然后跳了下去。

八个人。

陆时予看着那个位置。裂缝合拢了。地面恢复。像什么都没有。

八个人。加上他。八个人。

他靠着墙。等着下一个。等谁走。等谁叫他。等地面裂开。等着裂缝合拢。等着数字涨。等着两只黑手慢慢往手臂上爬。

他等着。

左手开始往手腕上爬了。那片黑从手指根部往手臂方向蔓延了一小截。很慢。但没停。他的右手也在往手臂上蔓延。两只手像两滩墨水。往同一个方向淌。

他低头看着那两摊墨水慢慢移动。

"陆时予。"有人叫他。

他抬头。姜晚站在他面前。她站得很近。

"我绑了你。你知道。"

"嗯。"

"我从来没有解过。绑了就不能解。面板写了。"

"嗯。"

"所以我会一直绑着你。直到你死。或者我死。"

陆时予看着她。

"你死了我也不能解。"姜晚说。"你死了我还在绑着。你死了我都绑着你。"

她说完就走了。走回位置上坐下。低着头。攥着衣角。

陆时予看着她的背影。他靠在墙上。两只手黑了。下巴灰蓝了。嘴唇底下凉了。

面板上4.0%。他看了一眼。关了。

沈逸走了。沈逸走的时候叫了他。苏念还在。姜晚还在。但沈逸走了。他走的时候说"你活着"，说"我回来了找你"。他走了。他走的时候门开了。他从门里走了。

陆时予靠着凉墙。

他在等。等沈逸回来找他。或者不等。

他坐着。

两只黑手放在膝盖上。灰白的光落在手背上。黑的反着一点光。像什么死掉的东西表面结了一层薄霜。

他靠着。

等着下一道裂缝。下一声叫他的名字。

或者什么都没有。

他靠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