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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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绑了陆时予。保护对象那一栏跳成了她的名字。保护状态已激活。陆时予每天看着那行字。苏念的名字挂在面板上，像一个标记。

他没有去解。也解不了。面板上说保护对象绑定之后无法手动解除。他绑了她。她绑了他。两个人互绑着。谁也解不了谁。

他右臂上的灰蓝停了。停在下巴底下。没有再往上爬。嘴唇底下那一圈灰蓝没有扩大。他的右手还是凉的，没有知觉。但灰蓝停了。

苏念每天来看他一次。她来的时候蹲在他面前。她把他的左手拉过去放在自己手心里捏一下。他的手是温的。她捏完了就站起来走了。什么都不说。

第五天。她又来了。蹲下。拉手。捏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她停住了。

"你手——"她低头看着他的手心。

陆时予低头看。左手的掌心出现了一条细细的黑线。很浅。像铅笔划了一道。不疼。不痒。

"什么时候有的？"她问。

"不知道。"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条黑线。轻的。他的左手抽了一下。有感觉。疼的。

"你有感觉？"苏念问。

"……有。疼。"

"疼说明还没死透。"她说。她站起来。看着他。"你的左手也在变。"

"嗯。"

"你绑着我。你在替我扛我的伤。我的伤转给你了。"

陆时予沉默了一下。"你的伤从哪里来的？"

苏念没有说话。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臂。白的。没有黑的。但她低头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猜我的伤在身体里面。没有浮出来。你在替我扛。所以你的手在慢慢变黑。"

陆时予看着左手掌心那条黑线。很浅。像什么东西刚发芽。

"你疼吗？"苏念问。

"疼。"

"疼就好。疼还活着。"

她走了。

陆时予坐在角落。他翻过左手看那条黑线。浅的。像画上去的。他用右手碰了一下。右手没有知觉。他感觉不到自己在碰自己。他用左手碰了一下右臂。左手能感觉到凉的触感。右臂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靠着墙。凉的。灰白的。

营地里剩下二十一个人。每天都有人走。有人走的时候会喊一声"我走了"。有人走的时候不喊。地面裂开。跳下去。合拢。少一个人。

陆时予坐在角落里数着那些人走。从四十二到二十一。一半的人已经走了。剩下的还在数自己的面板。有人快满了。有人还差很多。沈逸的数字跳到了八十九。他每天坐在门口看着外面。他的右手还是肿的。但他最近开始用右手写字了。用石头在地上划。写了一行字又擦掉了。

陆时予站在沈逸后面看见他写了什么。

"我出你也出。"

他擦了。重新写。

"——你出我也出。"

又擦了。

最后他写了五个字。写完了没擦。他站起来走了。

陆时予走过去看那行字。

"路路。你出来。"

他蹲在那里看那行字看了很久。路路。沈逸写的是"路路"。不是陆时予。他写的是那个没人叫的外号。

陆时予蹲着。他伸手把那行字抹了。灰白的地面上印子还在。浅浅的凹痕。他用手指又刮了一下。凹痕更深了。他还是蹲着。

苏念从旁边走过。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凹痕。她看见了。她没有说话。她走过去了。

陆时予站起来。他走到营地门口。沈逸坐在外面。靠着墙。他坐的那面墙是灰白的。跟营地里面的墙不一样。外面的墙低一些。沈逸靠着墙坐着，右手放在膝盖上。肿的。

"你写了什么？"陆时予问。

沈逸抬头。"你看见了。"

"嗯。"

沈逸沉默了一下。"你走的时候叫我。"

"我不一定能走。"

"叫你的时候你叫我。"

陆时予看着他。"为什么？"

沈逸把右手抬起来。肿的手指朝他的方向指了指。"我欠你三条命。你得让我还。"

"我说了你没欠。"

"我写了欠就欠。"沈逸站起来。他比陆时予高。他低头看着陆时予。"你走的时候叫我。你不叫我自己也会找到你。"

沈逸走进营地了。

陆时予站在门口站着。面板上的被在意值涨到了2.1%。每天涨一点。像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的。

他靠着门框。灰白的。凉的。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个人影在走。他看不清是谁。但那个人影走得很慢。像在找什么。

那个人影停住了。面朝他的方向。过了一会儿又继续走了。走远了。看不见了。

陆时予转身走进营地。走到角落坐下。

姜晚坐在离他不太远的地方。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一下。两下。三下。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站着。

"我绑了你。"她说。这一次她说得很清楚。不像上次那样含含糊糊。"第一天。你救我的时候。我绑了你。一直没解。"

陆时予抬头看着她。

"面板上不会显示别人绑了你。"姜晚说。"所以我绑了你。你不知道。"

"你绑了我多久？"

"从第一天到现在。一直没有解。"

陆时予看着她。她的脸很平。像在说一件她想了很久才决定说出来的事。

"为什么？"

"因为你救了我。你替我挡了那个东西。我那时候绑了你。绑了就不能解。面板说保护对象绑定之后无法手动解除。所以我一直没有解。一直绑着。"

"那你——"

"我的被在意值。"姜晚说。"一直是横杠。因为我绑了你。但你不知道我绑了你。你的被在意值里没有我。"

陆时予看着她。"我的被在意值涨到2.1%了。"

姜晚的手指动了一下。"那是别人。"

"谁？"

"苏念。"姜晚说。"她绑了你。"

"还有你。"

姜晚愣了一下。"什么？"

"你绑了我。所以你的在意也算。"陆时予说。"就算我不知道。就算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绑了我。你一直在意我。所以我涨的2.1%里有一部分是你的。"

姜晚站在那里。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很紧。

"……我以为你不知道。"她说。"我以为我绑了也没有用。因为你不知道。"

"我知道。"陆时予说。"我现在知道了。"

姜晚蹲下来。她蹲在他面前。跟苏念蹲的姿势一样。两个人在同一个位置蹲过。

"我一直想跟你说。"她说。"第一天被救的时候就想说了。但我不敢。"

"现在呢？"

"现在敢了。"

她站起来。她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去了。

陆时予靠着墙。面板上的被在意值又跳了一下。2.2%。

他看着那个数字。2.2%里有多少是姜晚的。有多少是苏念的。有多少是沈逸的。他不知道。

他关了面板。低头看左手心。那条黑线变深了一点。从浅灰变成了深灰。碰一下会疼。

他把左手翻过来放在膝盖上。灰白的光落在掌心的黑线上。细的。像一道缝。缝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在渗出来。

他坐着。营地在少人。又走了两个。他听见地面裂开的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跳。裂缝合拢。

他坐在角落里。数着剩下的人。十九个。

他靠着墙。凉的。

灰蓝在下巴底下停着。左手心的黑在慢慢往外扩。像墨水滴在纸上。

面板上的数字还在涨。2.2。2.3。2.4。像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向他走过来。很慢。但没停。

他靠着墙。等着那个东西走到他面前。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等着。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