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不要走

那天夜里。如果那算夜的话。陆时予又去了那面墙。

他走过灰白的大地。右臂垂着。灰蓝已经过了耳垂，爬到下巴下面了。他用左手摸了一下下巴底下那块皮肤。凉的。硬邦邦的。像摸一块石头。

墙还是那面墙。他走到墙根下靠着坐下。

"你还在吗？"他问。

"在。"那个声音比昨天更弱了。像有人隔着很厚的东西说话。

"你的声音变小了。"

"嗯。快没了。"

"什么？"

"声音。墙在忘记我。"

陆时予靠着墙没动。"墙还能忘记？"

"能。墙记的东西太多了。记不过来就会忘。忘了之后我就没了。彻底没了。"

陆时予沉默了一会儿。"你还有多久？"

"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现在。"

陆时予把右手抬起来放在墙上。灰蓝的手指贴在灰白的墙面上。凉的碰温的。他什么都没感觉到。

"我能让你记住我吗？"他问。

"你已经在墙里面了。你站在墙旁边的时候墙就在记你。你说话的时候墙也在记你。等你走了。等你死了。墙还会记得你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是多久？"

"也许比我久。因为你有人在意。墙会记得有人在意过的人。"

陆时予的手指蜷了一下。"0.2%。"

"你记得我跟你说的吗？0.1会变。0.2会变。0.3也会变。"

"变到多少能出去？"

"100。"

"……要很久。"

"对。很久。但你有人在意了。我那时候没有人。你比我有机会。"

"你恨过他们吗？"陆时予问。

"恨谁？"

"你保护的那些人。"

声音停了一会儿。"……恨过。恨他们为什么没人绑我。恨他们为什么走了留我一个。恨了十几年。"

"后来呢？"

"后来不恨了。因为他们走了。他们走的时候不知道我还在里面。他们以为我也出去了。"

"你没有告诉他们？"

"告诉不了。门开的时候他们走了。我站在门里面。看着他们走了。门关了。他们不知道我没走。"

陆时予靠着墙。他把额头抵在墙面上。凉的碰温的。

"……你后悔吗？"他又问了一遍。

声音沉默了很久。"……你问过了。"

"我知道。我想再听一遍。"

"不后悔。"声音说。"因为他们活着。我不后悔。"

声音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那种安静不像停顿。像完结。

陆时予把额头从墙上抬起来。

"你还在吗？"

没有人回答。

他等着。等了一会儿。

"……还在？"

还是没有人回答。

陆时予站起来。他站在墙面前。灰白的墙。温的。他用左手掌贴上去。掌心贴着墙面。温温的。

"我会记得你。"他说。

墙没有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回营地。跨过门槛。走到角落坐下。

面板打开。0.2%。数字还在。他盯着看了很久。那0.2像一盏很远的灯。小。暗。但亮着。

他把面板关了。

第二天。营地里面有人喊了一声。不是尖叫。是喊。像在喊一种已经离开很久的东西。

陆时予抬头。营地中央站着一个人。陈默。那个下巴上有痣的高个子男生。他站在人群中间，两只手举着。他的脸在发光。不是真的发光。是一种像从内往外透出来的亮。他的面板在他的视野左上角，但所有人都能看见他脸上的那种光。

"我的被在意值——百分之百了——"

所有人都围过来了。围着他。有人尖叫。有人哭。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他站在中间，脸上的光越来越亮。

"门——门在哪——"他喊。

人群中间的地面上裂开一道缝。很细的。灰白的地面从中间分开。裂缝慢慢扩大。一个人那么宽。光从裂缝里透出来。不是灰白的光。是另一种。暖的。带着颜色。像黄昏。

陈默低头看着那道裂缝。他回头看了一眼人群。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他。有人在喊"你快走"。有人在喊"别走"。有人说"走了别忘了我们"。他在那里站着。脸上的光在变。从亮变成一种像要化的东西。

他迈了一步。站在裂缝边上。

"……我真的走了？"他问。

"走！"有人在喊。周燃的声音。"走了就能回家了——"

陈默转头。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扫到陆时予的时候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转了回来。他低下头。看着那道裂缝。光从下面涌上来。照得他的脸发黄。

他踏进去了。

裂缝合拢了。地面重新变成灰白色。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刚才还在那里的人已经不见了。营地里少了一个人。四十二变成了四十一。

所有人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炸开了。

"他真的走了——"

"回家了——"

"他到家了——"

"我六十八了——我再过几天也能走了——"

"我的也涨了——涨了百分之三——"

有人在笑。有人在跳。有人在数自己的面板。有人蹲下去摸陈默站过的那块地面。什么都没有。地面完整。像从来没有裂开过。

陆时予站在角落。他看着那些人。陈默走了。陈默走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就一眼。没有任何含义。只是一个即将离开的人扫了人群最后一眼。扫到了他。

他靠着墙坐下了。

面板上的0.2%还在。他盯着它。0.2%到100%。差多少？差99.8%。差得远。

远处墙的方向没有声音传过来。那个声音再也没有叫过他。

他靠着墙。温的。

苏念从人群中走出来。她走到陆时予面前站着。她的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哭。她在陈默走的时候看了全程。她的表情一直没变。

"你看见了。"她说。

"嗯。"

"他走了。"

"嗯。"

"你不想走？"

陆时予看着她。"我0.2。"

苏念的手动了一下。她的手攥紧又松开。"陈默以前也说过你的话。他开学第一天就说过。说你看起来不像好人。"

"是吗。"

"他走了。他走之前看了你一眼。你看见了。"

"嗯。"

"他看了你。他知道你的名字。他走的时候看了你。"

陆时予靠着墙。"你想说什么？"

苏念蹲下来。她蹲在他面前。两个人的距离很近。

"他走了。他看了你一眼。他没有跟你说话。但他看了你。他在走的时候看了你。"苏念的声音变低了。"你知道那代表什么吗？"

"代表什么？"

"代表他知道你在这里。他知道你活着。他知道你还在。他没有忘记你。"

陆时予没有说话。苏念蹲在他面前。她伸出一只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腕。她碰的那里是灰蓝的。凉的。她的手指触上去之后没有缩回来。

"你的手凉了。"

"嗯。"

"你会死吗？"

"可能。"

"你能不能不走？"苏念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听见。"你能不能不走？"

陆时予看着她。他的手指在她手底下蜷了一下。凉的。

"……我没地方走。"

苏念的手指收紧了。她握着他的手腕。灰蓝的皮肤。凉的。硬的。

"那就别死。"她说。

她松开了手。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回人群里。她的背影跟之前一样。但她的步子慢了。每走一步都像踩着什么东西。

陆时予看着她的背影。

面板。他打开。0.2%。

他看着那个数字。0.2%的苏念。0.2%的沈逸。0.2%的姜晚。0.2%的不知道是谁。

他把面板关了。抬头看着营地。四十一人。少了一个。陈默走了。他去了一个"外面"的地方。回了家。他回家了。

陆时予靠着墙。墙温的。

他想起墙里的那个声音。"我站在门里面。看着他们走了。"

他坐着。右臂垂着。灰蓝的。

他在等。等他自己的门。或者不等。

苏念那句话还在耳边。"你能不能不走？"

他靠着墙。闭着眼。

0.2%在他眼睛后面闪着。小小的。暗的。

他还在等。他不知道等什么。也许只是等着墙记住他。

"路路。"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从墙里传出来。但比之前更远了。像一个人在下沉。

"……我在。"他对着墙说。

那个声音没有回他。

他靠着墙。继续等。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