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门

那天之后墙里的声音再也没有出现过。陆时予每天去那面墙坐着。坐一会儿就走。墙还是温的。但没有声音了。他在墙根下坐了几次。什么都没等到。

他不再去了。

营地的人每天都在少。陈默走后的第三天，又一个人走了。是个女生，个子很小，平时不怎么说话。她的被在意值跳到100%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喝水。站起来的时候脚下的地面就裂开了。她看着那条缝，转头看了一眼人群，然后跳下去了。

前后不到五秒。她走了。

"林雨走了。"有人喊了一声。人群里一片安静。然后有人在说"她上周还只有六十几"，有人在算"她是绑了她姐才涨这么快的"，有人在沉默。

林雨走后四十二变成了四十。

第四天。又一个人。郑明远。

郑明远站在营地中央，面板上的光把他的脸照亮了。他的破嗓子在喊："我一百了——他妈的我一百了——"

人群哗地围上去。所有人都知道郑明远。他的嗓子是营地里最吵的声音。每次吃饭都是他喊人。每次有人吵起来都是他在中间拦。他的面板上跳到了100%。

地面裂开。郑明远低头看那条缝。他抬头的第一个动作是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所有人。扫到陆时予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他喊了一声："陆时予——"

陆时予从角落里站起来。

郑明远冲他咧嘴笑了一下。"你还在啊——"

"……嗯。"

郑明远点了点头。又转回身。他拍了一下旁边沈逸的肩膀，又朝苏念的方向挥了一下手。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的裂缝。跳下去了。裂缝合拢。地面恢复。

营地里少了一个人。四十二变三十九。

"他走了。"沈逸说。沈逸的声音很平。

陆时予站在角落里。郑明远走之前说的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你还在啊。"他说了四个字。不是问句。是感叹。

他是唯一一个在走的时候特意叫了他名字的人。

陆时予靠着墙坐下。面板上的0.2%跳了一下。0.3%。他看见那个数字变了。0.3%。0.2变成0.3。

他盯着看了很久。他什么都没做。郑明远走了。他的数字涨了0.1。他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也许有。也许没有。

他关了面板。

营地里的人在议论。走的越来越多。剩下的人开始算自己的数字。有人只剩下百分之十几就满了。有人还差很多。有人在互相绑，绑了又解，解了又绑。

"绑了涨得快——"

"但要扛伤啊——你扛得住吗——"

"扛不住也得扛——出去了就好了——"

"万一出不去呢？"

"你绑了就能出去——"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对着面板读数字。一遍一遍地读。像念经。

苏念走过来。她走到陆时予面前蹲下。她的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有哭。

"你看见郑明远走了。"

"嗯。"

"他叫你名字了。"

"嗯。"

"他走了。但他在走之前叫了你。"

陆时予看着苏念。"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停了一下。"也许有人记得你。你只是不知道。"

陆时予没有说话。

苏念站起来。她站着。没有走。

"我妹妹快好了。她的腿在退了。黑色开始往回缩了。她会好。她好了之后——"苏念的手动了一下。"我就能解绑了。"

陆时予看着她。

"解绑之后我能重新绑。二十四小时之后。如果你还在的话。"苏念把话说完。"如果你还在。我就绑你。"

陆时予靠着墙。他看着苏念。她的眼睛红着。但没有哭。她站得很直。

"……你绑了我也没用。"陆时予说。"我的伤会转给你。"

"我知道。"

"你扛不住。"

"我知道。"

"那你还绑？"

苏念蹲下来。她蹲在他面前。

"因为我不想你死。"她说。"你死了他们谁都不知道。但我每次看见角落的时候你都不在。那种感觉比扛伤更难受。"

陆时予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苏念站起来走了。走回她妹妹那边坐下。她妹妹的腿上那层黑色确实在退。从膝盖往下退了半寸。很慢。但确实在退。

陆时予靠着墙。面板上的0.3%浮着。

营地里又有人走了。第五天。走了两个。第六天。走了一个。第七天。走了三个。

营地从四十二变成了三十二。少了十个人。

陆时予每天坐在角落。他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走。有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有人走的时候头也不回。有人走的时候在哭。有人走的时候在笑。有人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有人走的时候两手空空。

他坐在那里。看着。

沈逸每天坐在营地门口。他的右手还是肿的。但他最近开始用右手吃饭了。拿碗的时候手在抖。但他拿住了。他每天都在练。拿起来。放下。拿起来。放下。

姜晚坐在她自己的位置上。她偶尔会往陆时予的方向看一眼。她看的时候手指会攥一下衣角。然后松开。她没有再走过来。但她每天都会看那一眼。像在确认什么。

陆时予的面板上的数字还在慢慢涨。0.3。0.4。0.5。每天涨一点点。像水在慢慢满上来。他不知道是谁在给他涨。也许是姜晚。也许是沈逸。也许是苏念。也许是一个人。也许是好几个人。

第八天。面板上的数字变成了0.8%。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0.8。接近1%了。但他离100%还远。

远处墙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声音。不是嗡鸣声。是另一种。像什么东西裂开了。他站起来走到营地门口往外看。那面墙还在。但墙面上多了一条裂缝。从顶上一直裂到底。裂缝的边缘是黑的。像墨水从里面渗出来了。

他走过去。站在墙面前。裂缝很细。但能看见里面有东西在动。灰白色的。像雾。也像人形。他伸手碰了一下裂缝。手指碰到的时候裂缝合拢了一点。他缩回手。裂缝又张开了。

"……你在里面？"他问。

裂缝里有声音传出来。很轻。像风声。

"快——走——"

那个声音不是之前那个声音。是另一个。更弱。更远。像很多人同时在说话。

"……谁？"

裂缝合拢了。墙面恢复。那声音没了。地面上的裂缝也不见了。墙还是那面墙。灰白色的。温的。

陆时予站在墙前面站了很久。墙没有再裂开。

他走回营地。跨过门槛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槛线上又多了一层黑粉。比上次更多。他蹲下去看。黑粉在门槛线上铺了薄薄一层。他用手指碰了一下。黑粉是温的。不是凉的。像刚从什么东西上掉下来的。

他站起来。把手上的黑粉搓掉。走到角落坐下。

面板。0.8%。数字还在。

他关了。

营地里有人在喊："我一百了——"

又一个。这次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男生。瘦高个。他站在人群中间跳了一下。脚下裂开一道缝。他跳下去了。走的时候什么话都没说。

陆时予看着那个位置。地面合拢了。灰白色的。完整如初。

三十二变三十一。

他靠着墙。

灰蓝已经过下巴了。爬到嘴唇下面了。他用左手摸了一下。凉的。硬的。他抿了一下嘴。嘴唇还是暖的。嘴唇底下是凉的。一小圈灰蓝色的皮肤贴着嘴唇边缘。像一圈淡色的边。

他打开面板。0.8%。他看着那数字。0.8。差99.2%。

他关了。

营地门口站着一个人。沈逸。沈逸背对着所有人站着。他的右手垂着。肿的。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灰白的大地铺开。什么都没有。但他一直在看。

陆时予站起来。走到沈逸旁边站着。

"看什么？"他问。

沈逸没有说话。他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在看他们走的方向。"

"什么方向？"

"没有方向。他们从哪走的都有。地面裂了。跳下去。就没了。"

"你想走吗？"

沈逸沉默了一下。"……想。谁不想。"

"你多少？"

"七十二。"

陆时予看着他。沈逸的侧脸。沈逸的嘴唇抿着。他的右手在轻轻动。像在握什么东西。

"你七十三了。"陆时予说。

沈逸低头看了一眼面板。"……今天早上还是七十二。"

"涨了。"

"嗯。"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营地里有人在走动。有人在哭。有人在算数字。三十二个人。剩三十二个。

"你多少？"沈逸问。

"0.8。"

沈逸的手握紧了。他的手指蜷起来又松开。"……还在涨。"

"嗯。"

"涨到多少了？"

"0.8。"

"你能出去吗？"

陆时予没有回答。

沈逸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转头看着他。"你能出去吗？"

"不知道。"

沈逸转回头。他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大地。什么都没有。

"你出了我也出。"他说。"你出不来我也出不来。"

陆时予看着他侧脸。"为什么？"

沈逸没有回答。他把右手抬起来，放在门框上。肿的手指搭在灰白的墙面上。手指在轻轻敲。一下。两下。三下。

"……因为我不想欠你的。"

"你没欠我。"

"我欠了。"沈逸说。"我欠了你三条命。你救过我三次。一次你挡了那个东西。一次你引开兽群的时候替我们扛了。一次你受伤了还站门口守夜。我都记得。我全记得。"

陆时予没有说话。

沈逸把右手从门框上拿下来了。他垂着右手。转身往营地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了。

"你出了我也出。"他背对着陆时予又说了一遍。"你出不来。"

他走进了营地。走到他自己的位置坐下。

陆时予站在门口。他看着沈逸的背影。沈逸的右手垂着，肿着。

他转回身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大地。他看见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个人影在走。很小。很慢。像在往什么地方走。

那个人影停住了。转过身。面朝他的方向。

他看不清那是谁。隔得太远了。但他看见那个人影抬起手挥了一下。像在跟他告别。

他也抬手挥了一下。动作不大。就抬了一下手。

那个人影转回身。继续走了。走远了。消失在灰白色的地平线上。

陆时予把手放下来。站在门口。面板上的0.8%还在浮着。

他关了。

走回角落。坐下。靠着墙。

墙是凉的。

第一次。凉了。

他靠着凉墙。右臂灰蓝的。下巴底下凉的。嘴唇底下一圈凉的。他抿了一下嘴。温的还在。凉的贴着温的。

他闭上眼睛。

等着。不知道等什么。但他还在等。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