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陆时予又去了那面墙。他站在墙根下,右手垂着。灰蓝已经爬到脖子了。他用左手摸了一下脖子侧面,凉的。那块皮肤的颜色在变。从灰蓝往深灰走。
他等了一会儿。墙是温的。
"你在吗?"他问。
没有回答。
他靠着墙坐下来。双腿伸直,左臂搭在膝盖上。面板在他的视野左上角浮着。他打开看了一眼。0.1%。数字还在。没有变。他关了。
"……路路。"
声音出现了。比昨天弱一点。像一个人在很远的房间里说话。
"我在。"
"你还在。"
"嗯。"
"你来几次了?"
"第二次。"
"第二次。"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第二次就来问问题了。"
"我能问你问题?"
"你问。但我可能答不上来。"
陆时予靠着墙。"你以前叫什么?"
"……不记得了。"
"你说你保护了别人十几年。他们是谁?"
"他们……"声音停顿了一下。"他们出去了。"
"你呢?"
"我出不去。0%的人出不去。"
"你试过吗?"
"试过。门只对被在意值100%的人开。我站在门前面。门不开。"
陆时予沉默了一会儿。墙是温的。他后脑勺贴在上面。
"你的被在意值一直是0%?"
"一直是。"
"没有变过?"
"没有变过。"
陆时予停了一下。"我的变了。昨天变成0.1%了。"

墙那边沉默了很久。"……变了?"
"变了。"
"……"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那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
"你跟我不一样了。你有0.1。我什么都没有。"
陆时予的手指蜷了一下。"那代表什么?"
"代表有人在意你了。虽然没有完全在意。但有一点点。0.1是一点点。"
"谁在意我?"
"我不知道。面板不会告诉你。你得自己去问。"
"你以前有没有问过?"
"问过。"声音停了一下。"没有人回答我。"
陆时予靠着墙。他的右臂搭在膝盖上。灰蓝的手臂。他用左手按了一下。按下去回弹很慢。
"你后悔吗?"他问。
"后悔什么?"
"保护他们。"
"……有时候会。但更多的时候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们活着。我死了。但他们活着。我死的时候想的是——他们出去了。我在这墙里面。但他们出去了。"
声音说完这句话就弱下去了。像一个人累了。
"路路。"
"嗯?"
"你回去的时候看看你的面板。"
"为什么?"
"因为你跟我不一样。你有0.1。0.1会变。"
陆时予站起来。"你还在吗?"
声音没有回答。
他站了一会儿。转回身走回营地。跨过门槛的时候他打开面板看了一眼。
被在意值:0.2%。
他停住了。

0.2。变了。从0.1变成了0.2。什么时候变的?刚才跟那个声音说话的时候?还是更早?
他站在门槛上。没有跨进去。两只脚分跨在门槛两边。一只在营地里面,一只在营地外面。面板上的0.2%浮着。小小的数字。比0.1大了一点。
他跨进营地。走回角落坐下。
姜晚坐在她的位置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她看着他走回来。目光跟着他。他坐下之后她把手攥了一下又松开。
苏念走过来。她手里端着那个容器。容器是空的。但她端着它走过来的。
"你刚才去哪了?"
"墙后面。"
"又去?"
"嗯。"
"你听见什么了?"
"有个人在里面说话。"
苏念看着他。"人?"
"声音。不是活人。是以前留下来的人。"
"以前?"
"第一批进来的。比我们早。"
苏念沉默了一下。她把空容器放在地上。蹲下来。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是0%的人。保护了所有人。最后没出去。死在了墙里面。"
苏念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有没有说——怎么死的?"
"没有。"
"你怎么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陆时予想了想。"……他叫我'路路'。"
苏念看着他。"路路?"
"高一的时候有人这么叫过我。后来不叫了。"
"他怎么知道?"
"他说墙记住了他。记住了他能记住的东西。"
苏念没有再问。她站起来。把空容器拿在手里。站了一会儿。
"你面板有变化吗?"
"0.2%了。"
苏念的手停了一下。"……涨了。"
"嗯。"
"谁绑的?"
"不知道。"
苏念站着。她看着他。她张了一下嘴。没有说什么。她转身走了。走回她那一组坐下来。
陆时予靠着墙。他打开面板。0.2%。他看着那个数字。
0.2%是什么概念?一百个人里有零点二个人在意他。但他这里只有四十二个人。0.2%意味着——不到一个人。
他关了面板。
营地里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算被在意值。有人在喊"我七十三了""我七十六了""我快够了"。有人在笑。有人在哭。
他听着那些声音。七十六。七十三。快够了。快出去了。
他的0.2在角落里浮着。没有人看见。
他靠着墙。右臂上的灰蓝又往上爬了一点点。快到耳垂了。他用手摸了一下耳垂下面的皮肤。凉的。

"陆时予。"
他抬头。沈逸站在他面前。沈逸的右手还肿着。但他右手上多了条布缠着。他自己缠的。缠得歪歪扭扭的。
"你的面板——"沈逸说。"我今天看见它闪了。"
"0.2%了。"
沈逸看着他。"……涨了。"
"嗯。"
"绑你的是谁?"
"不知道。"
沈逸蹲下来。他看着陆时予的右臂。灰蓝到耳垂了。"你的手到脖子了。"
"嗯。"
"再往上爬就到脸了。"
"嗯。"
沈逸沉默了一会儿。"你要死了。"
陆时予看着他。"可能。"
沈逸的手攥了一下。他站起来。背对着陆时予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背对着他说话。
"我绑了你。前天。绑了十二个小时。又解了。"
陆时予看着他背影。
"我绑你的时候你面板没变。解了之后你变0.1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我不确定。"
"你绑了我十二个小时?"
"嗯。"
"为什么绑?"
"因为你一直在受伤。我不想你死。"
"为什么解?"
沈逸背对着他站了很久。"因为绑了之后你的伤会转到我这来。你那条右臂的黑。绑了的话——会到我手上。"
陆时予低头看自己的右臂。灰蓝。从手指到耳垂。
"你怕了?"
沈逸转回身。他看着陆时予。"我不是怕疼。"
"那是什么?"
"我怕我接不住。"沈逸的声音很低。"你的伤太重了。我接不住。"

陆时予看着沈逸。沈逸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他很快把它压下去了。
"所以那0.1不是你的。"陆时予说。
"我不知道。"沈逸说。"绑了没涨。解了才涨的。也许是你自己给自己涨的。也许是你做了什么别的事。"
"什么事?"
"我不知道。"沈逸走开了。走到营地门口坐下。背对着所有人。
陆时予靠着墙。他打开面板。0.2%。数字还在。沈逸绑了他十二个小时。没涨。解了之后涨了。什么意思?
他关了面板。
远处墙的方向又传来声音。很轻的。"路——"
他站起来。走到营地门口。沈逸坐在门口。
"别去。"沈逸说。
"它叫我。"
"你确定是'它'不是别的?"
陆时予站住了。
沈逸抬头看着他。"你知道墙后面是什么声音。但你不知道那声音到底是谁。它自己说它是墙里面的人。你怎么知道它没说谎?"
陆时予没有回答。
沈逸站起来。站在他面前。"你别去。"
两个人在门口站着。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一个右手肿着。一个右手死了。
"它叫我'路路'。"陆时予说。"除了高一那一年没人这么叫我。它知道。"
"也许不是它知道。是墙知道。"
"墙知道什么?"
沈逸看着他。"墙知道你在想什么。它会放你想听的声音给你听。"
陆时予的手攥了一下。
"你确定那声音是别人的?"沈逸问。"你确定不是你自己在墙里面听见了你自己?"

陆时予站着。灰白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都没有影子。
他转过头。看着墙的方向。墙灰白的。温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我不知道。"
他转身走回营地。走回角落坐下。
面板上0.2%还在。
他关了。

靠着墙。
墙是温的。
他分不清那是墙的温度还是他自己的体温。
他闭眼。
面板的数字在眼睛里浮着。0.2%。小小的。像什么东西从远处慢慢走过来。
他等着它走到他面前。
他还在等。1
🥤 蹲蹲后续,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