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陆时予又去了那面墙。他贴着墙站了一会儿。墙是温的。他等。等那个声音。
"路路。"声音响了一下。很短。像一个人睡梦中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
"……我在。"他说。
声音没有再出现。
他在墙根下坐了一会儿。灰白的地面。他把右手放在膝盖上。灰蓝的部分已经爬过肩膀了。整条手臂从手指到肩膀都是灰蓝色。像浸了一层薄灰。他摸了摸。凉的。没有知觉。

站起来走回营地。跨过门槛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门槛线。那条线还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有一条极细的深色线。像脚印踩久了嵌进去的。他跨过去了。
营地里有人看着他。姜晚站在靠里的位置,手里攥着一块布。她看见他走进来,脚步动了一下。没有过来。
他走到角落坐下。靠着墙。墙面温的。他靠着。
有人走到他面前。沈逸。沈逸的右手还是肿的。但他最近开始用右手拿东西了。拿不稳。一次拿一个碗要掉三次。他还在拿。
"你昨天去哪了?"沈逸问。
"墙后面。"
"干什么?"
"听一个声音。"
沈逸蹲下来。"什么声音?"
"有人叫我。"
"谁?"
"不知道。"
沈逸沉默了一下。"你确定是人在叫你?"
陆时予想了想。"……不确定。"
沈逸看着他。沈逸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手臂上。灰蓝色的手臂露在袖口外面。沈逸伸手碰了一下。手指碰到皮肤的时候他顿住了。
"凉的。"
"嗯。"
"你的手——"
"在死。"
沈逸把手缩回去了。他站起来。站了一会儿。"你要是再听见那个声音。别一个人去。"
"为什么?"
"你一个人去了回不来怎么办?"
陆时予看着他。沈逸把目光移开了。"叫上我。"
沈逸走了。
陆时予靠着墙。温的。他用后脑勺贴了一下。墙面传来一点点温度。
面板闪了。
他低头看。被在意值那三个字后面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东西。像墨水在水里散开。形状不固定。他盯着看。那东西慢慢聚拢。变成一个小小的数字。0.1。
0.1%。
他看了很久。数字没有消失。也没有变。就停在0.1%。横杠的位置被一个数字代替了。很小的数字。像针尖那么小。但确实是数字。

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面板。手指穿过去了。数字还在。
0.1%。
他放下手。靠着墙。没有动。心跳在肋骨底下撞。
被在意值。0.1%。不是零了。

他坐在那里。右臂灰蓝色的。被在意值是0.1%。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一直等着它变。它变了。变成0.1%。然后呢?
他关上面板。又打开。0.1%。还是0.1%。
他关了。靠着墙。温的。
营地里有人在叫他。他抬头。苏念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她手里端着那个容器。里面有一层水。
"喝。"
他站起来走过去。端起容器喝了一口。水凉的。
"你手——"苏念看着他的右臂。灰蓝色的。整条手臂都灰蓝了。"又往上爬了。"
"嗯。"
"疼吗?"
"不疼。"
"不疼比疼更糟。"她说。她把容器接过去。"不疼说明神经死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动了动手指。右手的五指动了。但动作比左手慢。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他用左手碰了一下右手。左手能感觉到凉。右手什么都感觉不到。
"你还能动。"苏念说。
"嗯。"
"能动就行。"
她把容器放在地上。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了。"你面板——今天有什么变化吗?"
陆时予看着她。她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你看见了?"他问。
"……你面板闪的时候离我近。我能看见光。"
"0.1%。"
苏念站了一会儿。"不是零了。"
"嗯。"
"谁绑了你?"
陆时予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面板上保护对象是未绑定。没有人绑他。但被在意值变成0.1%了。
苏念没有追问。她走了。走回她那一组坐下来。她妹妹还靠墙坐着。腿上的黑色还在。但没往上爬。停在膝盖那里。
陆时予走回角落坐下。
他打开面板。0.1%。数字还浮在那里。很小。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还是穿过去了。
他把面板关了。靠着墙。
"陆时予。"
他抬头。姜晚站在他面前。她站得很近。两只手攥着衣角。这次攥得比之前紧。
"你昨天去墙后面了?"
"嗯。"
"我看见了。"
她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别一个人去。"
"为什么?"
"因为——"她停了一下。她把手松开又攥紧了。"因为没人知道你去哪了。"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走。她站着。等着。等什么不知道。
陆时予看着她的眼睛。她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知道了。"他说。
姜晚站了一会儿。她蹲下来了。蹲在他面前。两个人的距离变近了。她看了他的右臂。灰蓝色的。她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臂。轻轻地碰了一下。

凉的。
她把手缩回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疼吗?"
"不疼。"
"……那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比疼难受。"
他没有说话。
姜晚蹲在那里。她没有走。她蹲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
"我绑你了。"
陆时予看着她。
"今天早上。"姜晚说。"我绑了你。面板上保护对象写的是你的名字。"
她说完就走了。没有解释为什么。没有说什么时候解的。没有说会绑多久。她说完就走了。

陆时予坐在角落。他打开面板。保护对象:未绑定。没有变。如果姜晚绑了他,保护对象应该是她的名字。但面板上什么都没显示。是面板不会显示别人绑了你。还是她根本没绑?
他关了面板。
0.1%。
那个数字还在。也许姜晚在骗他。也许她没有绑。但数字变了。
谁绑了他?不一定是姜晚。可能是沈逸。可能是苏念。可能是他不知道的某个人。也可能是那个在墙后面叫他"路路"的声音。
他靠着墙。温的。
他站起来又走到那面墙后面。贴着墙站着。等。
"路路。"
声音这次很清晰。像一个人站在他耳边说话。但墙后面没有人。墙还是那面墙。

"我听见了。"他说。
"……你能听见了。"
"你是谁?"
沉默。"……一个认识你的人。"
"我不认识你。"
"你认识。"那个声音说。"你只是不记得了。"
陆时予的手按在墙上。温的。"你在哪?"
"墙里面。"
"你是人?"
"以前是。"
"现在呢?"
"现在是一段声音。"那个声音说。"我死了。但我的声音被墙记住了。所以你还能听见我。"
陆时予把手收回来。他看着那面墙。灰白色的。温的。
"你是这个空间的人?"
"是。我是第一批进来的。"
"第一批?"
"很久以前。比你们早很多。我们那时候也有面板。也有被在意值。"
"你们出去了吗?"
"有些人出去了。有些人没有。我留下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的被在意值是0%。跟你一样。"
陆时予的手攥了一下。
"你死了?"
"我死的时候被在意值还是0%。墙记住了我的声音。你在墙边的时候我能跟你说说话。"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因为你跟我一样。你保护所有人。没有人保护你。"
陆时予站着。风吹不动。这里没有风。
"……你的声音会在墙里留多久?"
"不知道。也许等你也变成声音的时候。我们就能一起说话了。"
陆时予把手重新按在墙上。温的。
"你叫什么?"
"……不重要了。没有人记得。"
"你记得我吗?"
"我听见你叫'路路'的时候。我就想起我自己了。"
陆时予站在墙外面。灰白的光照在他身上。没有影子。
"你能出来吗?"
"出不来。我是声音。声音出不了墙。"
"那你为什么叫我?"
"因为我太久没跟人说话了。"那个声音停了一下。"我忘了怎么说别的了。我只记得你的名字。路路。"
陆时予靠着墙。他闭上眼。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跟你一样。保护别人。"
"保护了多久?"
"十几年。"
"他们出去了吗?"
"都出去了。"
"你呢?"
"我还在墙里。"
嗡鸣声又响了。那个声音没有再说下去。
陆时予睁开眼睛。墙面还是温的。他把额头抵在墙上。凉的。额头是凉的。墙是温的。温凉的触感在额头上散开。
"……你还在吗?"
没有人回答。
他把额头从墙上移开。退了一步。看了看那面墙。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他转身走回营地。
跨过门槛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槛线上多了一样东西。一片黑。极薄的一层黑粉末洒在门槛线上。像有人用手搓了什么东西洒在那里。

他蹲下去看。手指碰了一下。黑粉。细的。涩的。跟他上次在断墙切面上摸到的一样。
他站起来往营地里看。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人站在门槛附近。
他跨过那条线走进去了。
走到角落坐下。手臂灰蓝色的部分又往上爬了一寸。已经到脖子了。他用左手摸了一下脖子侧面。有一块皮肤变凉了。不疼。什么都没有感觉。
面板。0.1%。
数字还是0.1%。没有变。
他关了。
靠着墙。
姜晚坐在她自己的位置上。她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
苏念在那边给她妹妹喂水。她妹妹的腿还是黑的。停在膝盖。没有往上。
沈逸在营地门口坐着。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肿的。紫的。
陆时予靠着墙。墙温。
他想跟那个声音再说句话。
但声音没有再出现。
他坐着。
面板上的0.1%还在。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零旁边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了。
他等着那0.1变成0.2。
等着等着。他靠着墙。闭眼。
墙温温地贴着他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