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从伤口边缘往外爬。一天爬一点。像水在纸上洇开那样慢慢地扩散。陆时予每天看一次。第一天黑了一圈。第二天又多了一圈。第三天那条黑色的边已经爬到手肘了。
苏念每天来给他换布。湿布蘸水擦。擦完黑色的部分会淡一点。过一个小时又长回来。她擦的时候他咬着牙不出声。擦完了她说"好了"。他就把手臂放回膝盖上。两个人不说话。
第四天苏念擦的时候停住了。她手指按在他手肘附近。那一片皮肤已经变成灰蓝色的了。按下去不回弹。
"这里不疼?"她问。
"不疼。"
"这里呢?"她往上按了一寸。
"不疼。"
"这里?"她又按了一下。
"……不疼。"
苏念把手收回去了。她看着他的手臂。从手腕到手肘。一段正常的皮肤。从手肘往上。一段灰蓝色的皮肤。发暗。没有温度。
"你的手臂在死。"她说。
陆时予低头看着那段灰蓝色的皮肤。他用左手摸了一下。凉的。像摸在墙上的感觉。没有任何感觉。

"嗯。"
苏念蹲在他面前。"你得想办法。"
"什么办法?"
"我不知道。"她站起来。"你得想办法。"
她走了。走回她那一组的圈子里。坐下。背对着他。
陆时予靠着墙。他把右臂伸直放在膝盖上。灰蓝的部分从手肘一直延伸到肩膀。布条缠着的地方是伤口。伤口已经不怎么渗血了。不是好了。是伤口周围的皮肤在死。没有血可渗了。
营地里的人还是那些人。绕着圈子坐着。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算被在意值。有人在闭眼休息。有人在偷偷看他。他抬头的时候那些人就把目光移开。
沈逸从营地外面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块东西。灰白色的。方方正正的。他走到营地中间把那块东西放在地上。所有人都围过去了。
"什么?"
"墙砖。"沈逸说。"那边塌了一面墙。这种砖的质地跟地面不一样。"
"能吃吗?"
"不知道。"
有人拿起来啃了一口。呸了出来。"吃不了。硬。"
沈逸蹲在地上看那块砖。"不是让吃的。是看看这东西有没有用。"
"有什么用?"
"不知道。先放着。"
那块砖被放在了营地中央。围了一圈人看着。有人伸手摸了一下。有人拿石头敲了一下。敲不动。陆时予坐在远处看着那块砖。灰白色的。方方正正的。形状像一块规则的石块。他想起自己房间里的那块墙。朝北的墙。潮湿的。发黄的印迹。他伸手摸过那些印迹很多次。凉凉的。湿湿的。像现在他摸自己的手臂。
他站起来。走向营地中央。人群给他让了一条路。他蹲在那块砖前面。
"能看吗?"
"看呗。"沈逸说。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块砖的边角。凉的。硬的。没有温度。他用指甲刮了一下表面。刮下来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很细。像灰。
"这面墙在哪塌的?"他问沈逸。
"东边。走了大概半小时。"
"带我去。"
沈逸看着他。"你手这样还去?"
"带我去。"
沈逸站起来。看了他两秒。"行。"
两个人走出营地。往东走。灰白的大地铺在脚下。陆时予走得不快。右臂垂着。那个灰蓝色的部分露在袖子外面。沈逸走在旁边。没有看他手臂。眼睛看着前方。
走了大概半小时。前面出现了一面墙的残骸。不高。半人高。一段完整的墙倒在地上。断口是整齐的。像被什么东西切开的。切口光滑。
陆时予蹲下去看切面。灰白色的。跟其他墙一样的材质。但切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黑色。像墨水渗进去留下的痕迹。
他伸手摸了一下黑色那层。不湿。干的。但手指上沾了黑粉。他用手指搓了一下。细。涩。
"这不是自己塌的。"他说。
沈逸蹲在他旁边。"什么意思?"
"有人或什么东西把它切断了。"
"谁?"
陆时予站起来。看着断口的方向。切口的方向是从里往外切的。不是从外面切进来的。
"从营地那边切过来的。"
沈逸也站起来了。他看着那面墙。沉默了一会儿。"那这墙是在挡什么东西。"
"嗯。"
"什么东西?"
陆时予蹲回去。他又摸了一下那层黑色。他想起自己手臂上那个黑色的边缘。同样颜色。同样质地。

他把手缩回来了。
"走吧。"他说。
两个人往回走。一路无话。走回营地的时候有人围上来问怎么样。沈逸说"没什么"。那些人散了。
陆时予走回角落坐下。他摊开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上沾了那层黑粉。他用左手搓了一下。黑粉嵌在指纹里。洗不掉。
他打开面板看了一眼。被在意值还是横杠。他关了。
那天晚上——如果算晚上的话——营地里有人开始发烧了。那个被咬伤腿的女生。苏念绑的那个"妹妹"。她靠在墙上,脸是红的,额头全是汗。苏念坐在她旁边用湿布给她擦额头。
"别动。"苏念按着她的肩膀。
"疼——"那女生的声音在发颤。"我腿疼——"
苏念低头看她的腿。伤口已经结痂了。但结痂的周围在发黑。跟陆时予手臂上一样的黑色。从伤口边缘往外爬。一圈一圈的。
苏念的手停了。她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陆时予身上。两个人对视了。
陆时予看到了那女生腿上的黑。跟自己的手臂一样。他站起来。走过去。蹲在那个女生旁边。他看着那道伤口。黑色的边缘。从结痂的地方往外爬。像墨水滴进水里。
"你替她扛的伤。"陆时予说。
苏念点头。
"你绑了她多久了?"
"从她受伤那天就绑了。"
"她受的伤你替她扛。她的感染呢?"
苏念没说话。
"你替她扛了伤。感染也顺带扛过来了。"陆时予看着那道黑色的边。"你的手臂迟早也会这样。"

苏念低头看自己的手臂。白的。干净的。没有伤。她绑了那个女生。她替她扛了所有伤害。但感染是伤害的一部分。正在从那个女生的腿往苏念的身体里爬。只不过还没爬到她露在外面的皮肤上。
"那我呢?"那个女生躺在床上。她的眼睛睁着。"我好了她就会好?"
陆时予看着那道黑色的边。"你的伤好了。感染就会好。"
"那我的伤什么时候好?"
陆时予没有回答。他的手臂也在黑着。从伤口往外爬。爬了半条胳膊了。他的伤一直没有好。一直在裂。一直在感染。所以他手臂上的黑一直在长。
他在替所有人扛。所有人受的伤都在他这里叠加。他扛了那么多人。那些伤。那些感染。那些慢慢扩散的黑。
他站起来。走回角落坐下。
苏念还在那边用湿布给她妹妹擦额头。擦一下。水凉了。又换一块。那个女生闭着眼在哼。
营地里有人在睡觉。有人在低声说话。门口那个空白的影子早就不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陆时予坐着。他把右臂的袖子卷上去。灰蓝色的皮肤在手肘上面露着。他用手碰了一下。凉的。什么都感觉不到。
面板。他打开。
被在意值:——
横杠。没变。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手指上还沾着那块砖上的黑粉。嵌在指纹里。他用手搓了一下。搓不掉。
他关了面板。抬头看着营地里那些人。四十二个人。四十二个圈子。四十二个被在意值。高的六十几。低的十几。只有他的是零。
他的手臂在慢慢死掉。因为他在替所有人扛伤。因为他在替所有人死。
而他的面板上是零。
他靠着墙。灰白的墙凉凉的。贴着他的后脑勺。
他合上眼睛。
"路路。"
那个声音又来了。比之前清楚了。像一个人在很近的地方叫他。
他睁眼。营地里没有人叫他。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路路。"
这一次他确定了。声音从墙外面来的。就在他靠的这面墙的外面。很近。像有个人贴着墙在叫他。
他站起来。走出营地。绕到墙外面。
墙外面没有人。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白的大地和远处什么都没有的地平线。
"谁在叫我?"他说。
嗡鸣声停了。
整个空间忽然安静了。那种持续了十几天的低沉嗡鸣消失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清晰的声音。从墙里面传出来的。像隔着一层墙。
"路路。是你吗?"
陆时予站在墙外面。他的手抵在墙上。灰白的墙面凉的。他贴着墙听。那声音说了一句就没有了。
他等了一会儿。
嗡鸣声重新响起来。低沉的。持续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站在那里。手抵着墙。灰白的墙。
"……是我。"
他对着墙说。
墙那边没有人回答他。
他站了一会儿。转回身走回营地。跨过门槛。走到角落坐下。
面板跳了一下。被在意值那三个字闪了一下。闪烁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那后面出现了一个数字。像墨水在水中化开。模糊的。看不清楚。然后闪没了。
横杠。还是横杠。
他盯着面板看了很久。
闪过了。一个数字。他知道自己看见了。不是幻觉。
那个数字是什么他没看清。但它闪了。横杠后面出现了东西。

他靠着墙。心跳在肋骨底下动着。一下一下的。像在数什么。
面板关了。又开了。又关了。又开了。
横杠。横杠。横杠。
他关了。
右臂上的灰蓝色又往上爬了一寸。他低头看着那段慢慢死掉的皮肤。什么都没有感觉。不疼。不痒。不麻。什么都没有。
他靠着墙。等着下一次闪烁。
营地里有人在叫他:"陆时予——吃饭——"
他抬头。郑明远站在人群中间冲他招手。
"过来吃——"
他站起来。走过去。
郑明远递给他一块灰白色的硬块。
"咸的。"郑明远说。
陆时予接过来。含进嘴里。咸味在舌尖上化开。
他含着那块东西走回角落坐下。
面板没有闪。
横杠横在那里。
他含着那口咸味。靠着墙。等着。
远处那个声音没有再叫他的名字。
但他的手抵在墙上的时候。墙是温的。比他身体温。像一个活的东西。
他把手从墙上拿开了。
靠在墙上。后脑勺贴着墙面。
墙是温的。
他闭着眼睛。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