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镜像

那个影子在门口站了多久没人知道。陆时予醒的时候它还站着。灰白的底色上一个人形轮廓，肩膀那边比正常人宽一点。他盯着看了几秒钟，确定它没有动过。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路过营地中央的时候有人拉了他一下。是郑明远。

"你干什么去？"

"看看。"

"那东西站了一夜了。"郑明远压着嗓子。"你别去。"

陆时予看了他一眼。郑明远的表情不像害怕，像是在说"你别惹事"。他把手松开了。

陆时予走到门口。影子还站在那儿。比昨晚更近了一点。能看清轮廓了。人形。但比例不对。肩膀宽得不像人。腿短。头的位置是个平的。像一面镜子竖在脖子上。那种平的、反射光的、什么都没有。

陆时予站住了。他看着那个没有脸的脸。镜面一样的东西映着灰白的光。什么也映不出来。

"你是什么？"他问。

影子的肩膀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它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东西。灰白色的光在它脸的位置上聚集。聚成一个人的形状。模糊的。像水面上的倒影。

陆时予往前走了一步。

"别过去。"周燃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走到陆时予身边站住。周燃手里攥着那根树枝。他看着那个影子。"你别靠近。"

陆时予没有动。他看着影子脸上那个模糊的人形。那个人形在变。轮廓慢慢清晰了。一个男孩子。瘦。头发有点长。穿着灰色的T恤。左肩上有伤。

那个人形是他自己。

陆时予的呼吸停了一下。那个影子的脸上映着他的脸。他站在这里，影子站在外面。两个同样的人。一个站着，一个映着。一个在灰白的空间里，一个在镜面上。

"那是你。"周燃说。他的声音变低了。"它映的是你。"

陆时予看着那个倒影。它越来越清楚。他的脸。他的左肩。他的右臂上缠着布。跟他现在一模一样。连布条的打结位置都一样。

"它在复制你。"周燃说。"你走它走。你停它停。"

陆时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他动了一下右脚。影子的倒影里右脚也动了一下。他往左迈了一步。倒影也往左迈了一步。

"它学你。"陆时予说。

"不只是学。"周燃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看它的手。"

陆时予看。倒影的手。他的右手垂着。倒影的右手也垂着。他的右手上有伤。倒影的右手上也有伤。但倒影的伤口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皮肤下面鼓起来一块，又平下去。

陆时予往后退了一步。他的倒影没有退。它站在那儿。不动了。脸上的镜像还在。他的脸映在那面平的镜面上。但眼睛看着的方向不对。倒影的眼睛看着他。

"它不动了。"周燃说。

"嗯。"

"它想让你过去。"

陆时予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影子站在门口外面三四步远的地方。脸的方向朝着他。那张脸是他的。但眼睛不在看他的眼睛。在看他的右臂。

右臂上的布条在渗血。一点一点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的时候倒影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它主动迈的。

它学了他这么久。第一次自己动了。

陆时予站住没有动。倒影也停住了。就停在那个位置。比刚才又近了一步。

"回去。"周燃抓住他的手臂。周燃的手指掐在他右臂上。掐在伤口那块。疼。陆时予没有挣开。

"我在看它想干什么。"

"它想让你靠近。靠近了之后呢？"

陆时予没有回答。但他知道周燃是对的。那个影子的脸上还映着他的脸。映着他的眼睛。但眼睛不看他。看着他右臂渗出来的血。

它要他的血。

"……知道了。"陆时予转身。走回营地。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但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一步。是影子在走。他停了一下。脚步声也停了。

他走到角落。坐下。

周燃站在营地中间。他站了一会儿。开始说话。

"所有人听着。外面那个东西。谁都不准靠近。谁都不准出去看。任何人不准。"

"它是什么？"有人问。

"不知道。但它在学人。它学了我们这边的人。它学的是——"周燃看了一眼陆时予的方向。他没有说出名字。

"它学谁了？"郑明远追问。

周燃没有回答。

营地里有人往门口走。看了一眼。然后就退了回来。那个人脸色变了。

"……它长着一张人脸。"

"谁的？"

"……我不敢说。"

"到底谁的？"

那个看了一眼的人没有说话。他走回自己的圈子里坐下了。旁边的人问他。他把头摇了一下。

陆时予坐在角落。他没有动。他知道那个人看见了。他的脸在那面镜子上。

营地里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在嗓子眼里。

"那个东西……映的是他？"

"好像是。"

"为什么是他？"

"不知道。"

"那东西要是打进来会怎样？"

"……不知道。"

"它进不来吧？周燃说了不准靠近。"

"它要是学他一直往前走呢？"

没有人回答那个问题。

姜晚坐在营地的另一边。她刚才也在门口看了一眼。她看完之后退回来的时候脸是白的。她坐下之后一直没说话。她旁边坐着的苏念看着她。

"你看见了？"苏念问。

姜晚点头。

"谁的？"

姜晚沉默了一下。"……陆时予的。"

苏念转过头看了一眼陆时予的方向。陆时予坐在角落。靠着墙。右臂上的布条又开始渗血了。一圈一圈的暗红色在蓝白布料上洇开。他没有去按。就让它渗着。

苏念站起来。她走到陆时予面前蹲下。伸手去碰他右臂上的布条。

"又裂了。"

"嗯。"

"我换一下。"

她开始拆布条。拆得很慢。干了的血粘着布。她撕了一下。他动了一下。她又撕了一下。全部揭开了。

伤口露出来。比之前更严重了。不止是咬痕和撕裂。还有一层新的东西。伤口边缘泛黑。像什么东西从里面在往外胀。

"这是什么？"苏念的手指停在伤口上方。"你的手臂——"

陆时予低头看了一眼。黑。边缘发黑。不是发炎的那种红。是发黑的。像坏死了。

"……不知道。"

"你疼吗？"

"疼。"

苏念看着他。她说了一个字。就一个字。"……走。"

她站起来。拉他的左臂。"跟我来。找水。洗一下。"

"不用——"

"走。"

她把他拽起来了。左手拽着。他跟着她走到营地的另一端。那里有半桶水。灰白色的容器。她蹲下去用布蘸水。水凉的。她用湿布轻轻擦他伤口边缘发黑的地方。

擦了一下。他手臂猛地缩了一下。苏念的手停住了。

"疼？"

"……嗯。"

她又擦了一下。这次更轻了。凉的湿布蹭在发黑的皮肤上。他咬着牙。没有出声。

她擦了一会儿。把黑色的部分擦掉了一些。底下的肉露出来了。红的。发炎的。她拧了一下湿布。水挤出来。滴在地上。嘶一声。

"你感染了。"她说。

"可能。"

"你得处理。一直包着不行。得露出来透气。"

苏念没有把布条缠回去。她把布条放在旁边。他把手臂平放在膝盖上。伤口露在外面。灰白的光照在伤口上。黑色的边缘被擦掉了一些，剩下红色的肿胀的肉。

营地的入口处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有人踩着碎步走过来了。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

那个影子站在门口。一步之遥。它没有踏进来。但它站在门口。脸上那个镜像还在。陆时予的脸。映在镜面上。眼睛朝着营地的方向。

所有人都看见了。

有人尖叫了一声。有人往后缩。有人站起来往后退。

它站在门口不动。脸上陆时予的脸。布条的位置一模一样。右臂也在渗血。两个人的血同一刻渗出来。同步的。像照镜子。

陆时予站起来。走向门口。

"陆时予——"苏念喊他。

他没有回头。他走到门口。站在那个影子面前。隔了两步。

他开口了。

"你想要什么？"

影子的脸上那个镜像动了一下。嘴的位置。他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空气里只有嗡鸣声。

"想要血。"一个声音从别处传来。不是影子的。是人堆里。有人用正常的声音在说话。

陆时予转头。人群里站着一个人。许立。许立的手垂着。紫黑色的。他站在那里看着门口。

"它想要血。"许立又说了一遍。"跟我的手一样。被咬了之后不处理就会烂。烂了之后那些东西就会来。它们闻到烂的味道就来。"

许立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你的手也烂了。所以它来了。它在等你烂透。然后吃你。"

陆时予转回头。他看着那个影子。脸上他的脸。眼睛看着他的右臂。他的右臂在渗血。它的右臂也在渗血。两个人在同一秒出血。同一秒滴落。地上两滴血。他的滴在营地内。它的滴在营地外。隔着门槛。两滴血同时渗进灰白的地面。

陆时予抬起左脚。迈过门槛。

他站在外面了。

影子退了一步。

他又走了一步。影子又退了一步。

"你跟来。"

陆时予往远处走。他走得快。右臂甩着。血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地面上。后面的影子跟着。一步。两步。它的脸上他的脸跟着他。血也在滴。两排血滴在地上。一前一后。他的和它的。

他走了很远。走到看不见营地了。停住转身。

影子也停住了。隔了几步远。它的镜像还是他的脸。但镜像的眼睛里多了一行字。很小。浮在他脸的上方。

被在意值：——

那三个字也在它脸上。

陆时予看着那三个字。他举起自己的右臂。握拳。血从指缝里挤出来。滴在地上。

影子也举起了右臂。握拳。血从指缝里挤出来。滴在地上。

两个人的血同时落地。嘶。嘶。

"你的血跟我的血一样。"陆时予说。

影子没有动。

"你滴在地上的血被地面吸收了。"陆时予说。"我的血也被地面吸收了。地面在吃我的血。地面也在吃你的血。你也是从地里来的。"

影子的镜像闪了一下。

陆时予往前迈了一步。这次他主动迈的。影子没有退。它站在原地。它的镜像在他的脸上。

陆时予伸出左手。他用手碰了一下影子的"脸"。镜面是凉的。他的手碰到镜面的时候镜像散了一下。像石子投入水面。

他把手收回来。

镜像重新聚拢。他的脸重新出现。

"你想进来。"陆时予说。"你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地面不让你进。营地里面不是地面的范围。你进不来。你只能在有地的地方走。"

影子没有动。

"你退了一步。因为我的脚跨过门槛了。你退的那一步说明了地面跟营地之间有什么东西隔开了。你过不来。"

陆时予停了一下。他看着自己手上沾的东西。凉的。镜面蹭下来的。黏的。

"你是地面的一部分。"他说。"你只是长了一张我的脸。"

他把手往墙上蹭了一下。黏的东西沾在了灰白的墙面上。墙面吸收了。嘶一声。

"回去吧。"陆时予说。"你学不了我。你的脸是假的。你的血也是假的。你滴在地上的血被地面吸收了。跟我的血一样。但你不是血。你是地面变出来的东西。"

影子没有动。但它的镜像开始模糊了。他的脸在镜面上慢慢消散。像水退了。镜面上什么都没有了。

陆时予转身。往回走。

走了一段路。他回头。影子还站在原地。但它的脸已经变成空白了。平的。什么都没有。像一个被擦干净的镜子。

他继续走。走回营地。跨过门槛。走进来。走到角落。坐下。

营地里所有人都看着他。苏念站在离门口最近的位置。她看着他走进来。看着他的右臂还在滴血。

"你跟它说了什么？"她问。

陆时予靠墙。"没什么。"

"它走了？"

"不知道。它站那儿不动了。"

苏念看着他。她没有再问。她走回原来的位置坐下。

营地里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门口那个方向。那个影子站在外面。没有进来。也没有走。脸上什么都没有了。平的。空白。

陆时予靠墙坐着。他的右臂还在渗血。滴在地上。嘶。嘶。嘶。

面板。他打开。

被在意值：——

横杠。还是横杠。

他关了。

门口那个空白的影子还在站着。像一面镜子竖在那里。映不出东西了。

他靠着墙。右臂放在膝盖上。血在一滴一滴地往外渗。

他听见远处那个声音又响了。很低。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叫他。

"路——路——"

他没有抬头。

他坐着。

血滴在地上。嘶。嘶。

那个声音停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伤口边缘的黑色又回来了。刚才苏念擦掉的那一层重新长出来了。很慢。但确实在长。

他用手碰了一下。疼。

他靠着墙。

等着黑色继续长。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