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响
守夜到什么时候结束的陆时予不知道。他只记得沈逸在里面靠墙坐着没睡,盯着门口盯了一整夜。天没亮。这里没有天亮。但有人醒了。醒的人多了,他就从门口站起来走回角落。后背刚贴上墙,右臂的伤口把他拽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布条上又多了点深色。他按了按,没按停。不按了。
营地里有人开始走动。有人端着容器出去接水,有人用石头在地上写字,算自己的被在意值差多少。有人靠着墙还在睡。呼噜声从一个角落里传出来,节奏均匀,听着像什么机器的声音。陆时予盯着地面看了很久。
有人在他面前站住了。他抬头。是苏念。
她把一个灰白色的容器放在他面前的地上。里面有水。
"喝。"
他没动。她蹲下来。把容器往他面前推了推。"喝了之后我跟你说话。"
他端起容器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又喝了一口。放下了。
苏念坐下了。她坐在他对面,隔着一臂的距离。她坐下来的动作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她。她看了他很久。
"我昨天翻过面板了。"她说。"你的被在意值。"
陆时予看着她。
"还是横杠。0%。"
"知道。"
"你知道它为什么是0%吗?"
他沉默了一下。"没人绑我。"
"对。"苏念说。"没人绑你。你知道为什么没人绑你吗?"
陆时予没有说话。
苏念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互相抠了一下。又松开了。
"因为他们觉得你不需要。"她说。"所有人都觉得你不需要。包括我。"
陆时予看着她。她的眼睛里面有东西。像在翻什么。
"我那天说的是'晚了'。"苏念说。"你记得。"

"嗯。"
"我本来想绑你。我早就想绑你了。第一天你拉我那一下我就想绑。但我没绑。因为我以为你不缺。你每次都能跑。你每次都能扛。你受了伤也不说。我以为你不需要。直到那天我看见你的手——整条胳膊——"她停了一下。吸了口气。"我看见你整条胳膊都是伤。我才知道你不是不需要。你只是从来不让人看见你需要。"
陆时予看着她。她的声音很平。没有抖。像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很多天的事。
"所以我那天说'晚了'。不是因为你不需要。是因为我——"她停住了。她把目光移开。"我已经绑了别人了。"
陆时予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我绑了我妹妹。"苏念说。"不是亲的。是高一就一起的那个。她被咬伤腿那次我绑了她。一直没解。不能解。解了要二十四小时才能重新绑。我不能解。她还在受伤。她还在怕。绑了她我就不能再绑别人。我只能绑一个人。"
陆时予听着。
"所以我不能绑你了。"苏念说。"我绑不了你了。"
她把话说完。两个人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灰白的光落在地面上,光均匀地铺着。苏念的膝盖上有一道伤口——前天出去的蹭的,已经结了痂。她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膝盖,又抬起来了。
"我就是想告诉你。"她说。"不是我不想。"
陆时予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了。"
苏念站起来。她站着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她没有说。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
"别死。"
她走了。
陆时予坐在角落里。她面前那个容器里的水还剩了一点底。他端起来喝完了。水是凉的。他把它放在地上。
面板。他打开。被在意值还是横杠。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苏念想绑他。但绑不了。她绑了她妹妹。她一直在扛她妹妹。她替她妹妹扛了所有伤。那个被咬伤腿的女生就是苏念的"妹妹"。
陆时予关了面板。
营地里传来一个声音。沈逸的。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压着,但能听清。
"我再说一遍——"
"你说什么说——你凭什么替我们做决定——"
"我他妈不是在替你做决定——"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别把东西都往自己怀里搂——"
"我搂什么了——"
"你搂了什么你自己知道——"
两个人在吵。声音从营地中央传出来。旁边有人在拉架。郑明远那嗓子在中间夹着:"别吵了别吵了别吵了——"

陆时予站起来。他走到营地中央。沈逸和郑明远对面还站着一个男生。那个男生叫陈默。第一天点名第一个就是他的名字。个子高,瘦,下巴上有一颗痣。陈默手里攥着一块灰白色的硬块,攥得很紧。
"你手里那是什么?"沈逸问。
"关你什么事?"
"那东西是公用的。所有人分着吃。"
"我捡的。我自己捡的。"
"在哪捡的?"
陈默没有回答。
沈逸往前走了一步。"在哪捡的?"
陈默后退了一步。他把硬块往身后藏了一下。"我出去找水的时候看见的。地上就有。我捡起来的。没有人的——"
"地上就有?你当我们没出过门?"
"我不知道你出门看见了什么——反正我看见了——"
"陈默。"沈逸的声音低下来了。"你可以吃。你吃了我们也不说什么。但你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还有别人没吃?"
陈默沉默了一下。他把硬块从身后拿出来了。他攥着那块东西站在原地。下巴上那颗痣在抽动。
"……我没想那么多。"
"你就是没想那么多。所有人都没想那么多——"沈逸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偏了一下头。看见陆时予站在旁边。他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忽然不说话了。转了个身走开了。
陈默站在原地。他看了陆时予一眼。像在看什么东西。然后他低头走了。他走回自己的圈子坐下。那块硬块还在他手里攥着。没有吃。
陆时予站在人群中央。所有人都在看他。刚才沈逸转开的时候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陆时予。他们看了他一会儿。移开了。
陆时予走回角落。
沈逸坐在营地的另一头。背对着所有人。他的右手肿着搭在膝盖上。左手在地上一遍一遍画着什么。
陆时予走过去。站在沈逸身后。
"你刚才想说我的事。"
沈逸没有回头。"没有。"
"你说了'所有人都没想那么多'。然后你看见我就停了。"
沈逸的手停了。他坐在地上没有动。左手还搭在灰白的地面上。
"……我本来想说你。"沈逸开口了。声音闷闷的。"想说你什么都自己扛。想说你比陈默更他妈傻。陈默只知道往自己怀里搂。你是什么都往外给。给完了自己饿着。给完了自己伤着。"

陆时予站着听。
"但我不能说。"沈逸说。"因为我自己也没绑你。我绑了你又解了。我有什么资格说你。"
沈逸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右手碰了一下地面。他"嘶"了一声。没有叫出来。他转回身看着陆时予。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沈逸比陆时予高半个头。他低头看着陆时予。
"陈默的事我管了。"沈逸说。"你的事我管不了。"
"我没让你管。"
"我知道。"沈逸说。"你就是从来不让人管。所以你活该——"他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了。他把脸转到一边。
"你活该什么?"陆时予问。
沈逸把脸转回来。他看着陆时予的眼睛。
"你活该只有你自己。"
沈逸走了。
陆时予站在原地。沈逸那句话落在地上。灰白的地面。硬邦邦的。那两个字。活该。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角落。坐下。靠着墙。右臂又疼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布条上渗出来的血又多了。暗红色的。洇了一大片。
面板上被在意值还是横杠。
他看着那三个字。
沈逸说得对。他活该。
他活该只有他自己。
因为他从来不让别人管。他从来不让人看见他需要。他从来不开口。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那层布条是苏念的。她撕了自己的衣服给他缠的。但她绑不了他。她绑了别人。
远处那个声音又响了。一停一走的。在营地外面。很轻。像在等他。
陆时予站起来。他走到营地门口往外看。

那个影子又出现了。比上次近了一点。站在灰白的大地上。不动。面朝他的方向。
他看了一眼。走回角落坐下。
他没有出去。
那个影子还站在那里。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但能听见它的脚步声。停了。没走。
陆时予靠着墙。
面板。被在意值:——

他把面板关了。
闭眼。
耳朵里全是那个一停一走的脚步声。
还有另一个声音。很远的。叫他的。
"路——路——"
他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坐在角落里。所有人都围成圈子。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圈。
他闭着眼。
等着。
等那个声音再叫一遍。
这次叫了。
"陆时予。"
他睁开眼睛。
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营地里面。一个他认识的声音。
他抬头。
姜晚站在他面前。她站在两步远的地方。
"……你没事吧?"
她问。
他看着她。她站在那里。攥着衣角。
"没事。"
姜晚没有说话。她站了一会儿。她走了一步。走到他旁边。在他旁边的地上坐下了。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我坐一会儿。"她说。

陆时予没有说话。
两个人靠着同一面墙坐着。一个左一个右。中间隔了半个人那么宽。
姜晚坐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我那天看见你了。你引开兽群的时候。"
陆时予转头看她。
"我看见你跑。你往另一边跑。那些东西追你。"她的声音低低的。"我想喊你。但我不敢喊。"
她停了一下。
"对不起。"
陆时予看着她。她的手攥着衣角。攥得很紧。
"……没怪你。"
姜晚没有再说话。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她走了两步。没有回头。
陆时予靠着墙。右边还有她坐过的余温。灰白色的墙。凉的。
他一个人靠着墙。
面板上那三个字。横杠。
他关了。
远处那个一停一走的影子。不知道走了没有。
他靠着墙。等着。什么都不等。只是等着。1
女人就是要看这些才有力气讨生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