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分开

营地又挪了一次。

周燃说待在一个地方太久不安全。那些东西能闻到气味。他带着所有人往北走了半天。北边有一片新的墙，围成的空间比之前两个都大。能装下所有人还有空余。

有人开始划地盘了。几个男生占了最里面的角落。他们用石头在地上画了条线。线画得很直。画完了一个人站在线后面说："这边归我们。你们别过来。"

没有人跟他们争。其他人往旁边挪了挪。又有人画了第二条线。第三条。空地越来越小。最后周燃站出来说了一句"都别画了"。但线已经画好了。地上横七竖八的好几条。

陆时予坐在最外面的角落。没人画线的地方。离入口近。风大的时候灌进来，没有风，但那种凉意是从入口外面漫进来的。他靠着墙。右臂上的布条干了。苏念缠的。还是那块布。他没换。

苏念坐在靠里面的位置。她那一组的人围着她坐了三个。还有姜晚。姜晚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挨着。姜晚的头靠着苏念的肩。苏念没有动。

姜晚最近变了。她说话更少了。她来找过陆时予两次。第一次蹲在旁边蹲了一会儿，没说话。第二次站了几步远看了他一眼。她没走过来。站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苏念也没有再来找过他。她坐在她那组的中间。每天带人出去找水和食物。回来之后分东西。她分东西的时候会经过他那个角落。经过的时候会把东西放在他旁边。放下就走。不说话。

他旁边放东西的次数在变少。

第三天。苏念经过的时候手里没有东西了。她经过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但没有停。她走过去了。

陆时予靠墙坐着。他看着那些人围成一圈一圈的。一圈四个人。一圈五个人。最大的一圈七个人。都在说话。声音低低的。有人在笑。那种笑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紧张的、绷着的笑。现在是——放松的。

有人绑了彼此。互绑。两个人的面板上被在意值都在涨。他们看着数字在变。看着看着就笑了。

"我百分之四十二了——"

"我四十八——比你多——"

"那你替我扛——"

"滚——你自己扛——"

他们笑的声音不大。但能听见。

陆时予坐在那个没有线的角落。他的面板没有动过。数字永远是横杠。他看别人的时候，那些人的笑从灰白的光线里穿过，落不到他身上。

他闭上眼。

"喂。"

他睁眼。沈逸站在他面前。沈逸的右手还是肿的。他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看着他。

"你跟我来。"

"干什么？"

"来。"

沈逸转身走了。陆时予站起来跟着他。两个人走出营地。走到外面一处没人的墙根下。沈逸停住转回身。

"你不能再这样了。"

陆时予看着他。

"你一直在帮所有人。"沈逸说。"你受伤。你没吃的。你什么都没说。但所有人都在拿你的东西。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陆时予没有说话。

"你是个活人。"沈逸的声音低下去。"你他妈是个活人。"

"……我知道。"

"你不知道。"沈逸往前走了一步。他那只肿着的右手抬起来，朝陆时予的胸口点了一下。不重。指尖碰了一下他的衣领。"你把自己当什么了？"

陆时予低头看了一眼沈逸点过的地方。衣领上被蹭了一道灰印。

"你说话。"沈逸说。

"说什么？"

"说你——"沈逸停住了。他把手收回去插在兜里。"说你想要什么。"

陆时予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想过。"

沈逸看着他。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陆时予。

"我那天说的话你记得？"

"什么？"

"我说我绑了你。又解了。"

"记得。"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解？"

陆时予没有回答。

沈逸背对着他站了很久。"因为我觉得你不需要。我以为你不需要。但你需要。你他妈比谁都——"话说到一半咽回去了。他把左手从兜里抽出来。攥了一下。又插回去了。

"算了。"他说。他走了。

陆时予站在原地。他看着沈逸走远。蓝白色的校服背影。右手垂着。肿的。走路的姿势偏了。是因为右手疼，肩膀歪着。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营地。

营地里又多了一个人。许立。那个七中手废了的人。他坐在营地的另一边。他朋友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没有画线。但他们周围没有人坐过去。那块空地自然空出来了。

许立的手还是肿的。紫黑色。从手腕一直肿到指尖。像一只腐烂的水果。

他朋友在旁边。两个人挨着坐。没有人说话。但许立的头靠着朋友的肩。像姜晚靠着苏念那样。

陆时予走回他的角落坐下。

有人从他旁边经过。姜晚。她低着头上厕所的方向走。经过他的时候脚步没有慢。她走过去了。

但走了几步她停了一下。她背对着他。站了不到一秒。又继续走了。

陆时予看着她的背影。她上次主动来找他是什么时候？三天前。五天前？他不记得了。

营地里有人在喊："晚上谁守夜？"

"沈逸。"

"沈逸守前半夜。后半夜呢？"

"周燃。"

"周燃昨天守过了。"

"那换人。"

"换谁？"

沉默了一会儿。"……陆时予。"

有人说了他的名字。他转头。说话的是郑明远。郑明远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掰着一块灰色的硬块。

"他能守。他经常不睡觉。"郑明远说。

有人看了陆时予一眼。那个人把目光移开了。"行。那就他。"

没有人问他愿不愿意。

陆时予靠在墙上。他看着郑明远。郑明远已经转回去了。跟旁边的人在说话。

他想起郑明远叫过他吃饭。就是上次。喊了一声他的名字。然后递给他一块硬块。

现在他让他守夜。

他靠回去。看着头顶。灰白的光均匀地照着。

晚上。如果那算晚上的话。营地里的人开始睡了。有人躺着，有人靠着，有人蜷着。呼吸声慢慢均匀下来。

陆时予坐在门口。守夜。

沈逸坐在他旁边。前半夜是沈逸的。两个人挨着坐了一小段距离。

沈逸先开了口："你睡一会儿。我守。"

"不困。"

"你什么时候睡过？"

陆时予没有回答。

沈逸转过头看着他。"你多久没合眼了？"

"合了。"

"睡了？"

"合了。"

沈逸盯着他看了几秒。转回去了。"随你。"

沉默。两个人坐在营地的入口处。灰白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没有影子。

营地里有人在翻身。石头在地上滚了一下。又停了。

陆时予听见了一种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在远处慢慢走。一步。两步。第三步的时候他站起来。

沈逸也站起来了。"怎么了？"

陆时予竖起一根手指。沈逸安静了。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但不快。走走停停。像在嗅什么。

陆时予走出营地。沈逸跟在后面。两个人站在外面。灰白的大地铺开。远处有一个影子。不大。像一个人。

但人不会那样走。一顿一顿的。像关节锈了。

"是人吗？"沈逸压低声音。

"不知道。"

那个影子停在远处。不动了。面朝他们的方向。

陆时予往前走了一步。沈逸拉了他一下。"别去。"

他停住了。看着那个影子。

影子开始往后退。退得很慢。一步。两步。退到看不见了。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影子没有再出现。

"回吧。"沈逸说。

他们走回营地门口。沈逸先进去了。

陆时予没有进去。他站在外面。靠着门框。他看着那个影子消失的方向。什么都没有。

面板上的数字还是横杠。

他把面板关了。

背后有人在叫他。很轻。

"陆时予。"

他回头。姜晚站在营地里面。她站在两步远的地方。两只手攥着衣角。

"……你进来。"

"怎么了？"

姜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外面……不安全。"

他看了她一眼。她攥衣角的动作跟以前一样。

他走进去。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往旁边退了一小步。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他感觉到了。

他走到角落里坐下。

姜晚也回去坐下了。坐在苏念旁边。两个人挨着。

陆时予靠在墙上。他看着营地里的那些人。一个个挨着坐。一圈一圈的。画了线的和没画线的。有人的和没人的。

他坐在自己那个没有线的角落。

闭上了眼。

面板上那三个字还在。横杠。

不变的。

灰白的光照着所有人。

他听见远处那个一停一走的声音又响了。像在等他出来。

他没有动。

他坐着。

等着天——如果这里有天的话——亮。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