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差点

第10章 差点

营地东边又响了。那种声音陆时予认得。爪子抠地。碎碎的。密密麻麻的。

他站起来的时候别人还没动。他走到营地门口。沈逸靠在门框上睡着了。听见脚步声他醒了。

"什么？"

"又来了。"

沈逸站起来。他也听到了。他的脸白了一下。"我去喊人——"

"别喊。"陆时予说。"喊了就会慌。"

沈逸看着他。他看了两秒。转身进去了。他一个一个推醒的人。没有说话。只推。被推醒的人睁眼看着他，他指了一下外面。那些人安静地站起来。

陆时予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灰白的大地上有东西在动。不远。那声音越来越近。像一锅水在开。

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大部分人都醒了。安静地站着。看着他。

周燃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他身边往外看。周燃的呼吸轻了一下。

"多少？"

"看不清。"陆时予说。"但很多。"

周燃沉默了一下。"你跟我来。"

陆时予跟着周燃走到营地另一侧。周燃指着一段矮墙。"这里。你站这儿。"

陆时予看着那段墙。墙不高，半人高。旁边有一个缺口。

"干什么？"

"它们从那边来。"周燃说。"你站这里。等它们靠近了就往缺口那边跑。把它们引过去。别让它们冲进营地。"

陆时予看着周燃。周燃没有看他。周燃在看远处那些涌动的影子。他的脸色很平。

"你能跑吧？"周燃问。

"能。"

"那就行。"

周燃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别死。"

他说完就走了。

陆时予站在那段墙后面。半人高的墙挡在他面前。他把右臂上的白布紧了紧。苏念的。包得很紧。他把右手搭在墙沿上。疼。但能撑。

远处的影子越来越近了。黑色的。密密的。像一层黑色地毯在地面上移动。声音越来越大。咔咔咔咔咔。那声音灌满了整个空间。

陆时予看着那些东西冲过来的方向。它们在往营地这边冲。速度很快。领先的那几只已经能看见形状了。胶质的黑色表皮。没有眼睛。全是嘴。嘴张着。

他蹲下去。等着。等它们靠近。

更近了。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他站起来了。他往缺口的那个方向跑。左肩甩着，右臂搭着墙沿。他跑出缺口的时候那些东西的方向偏了。一部分转向了他。

他继续跑。往空地上跑。灰白色的大地在他脚下。他听见身后那些爪子在追。速度比他快。越来越近。

他猛地转向。往右闪。那些东西刹不住，冲过去了几只。后面的又补上来了。他又转向。往左。又甩掉了几只。但他的速度在慢。左肩的疼从肩膀往下蔓延到胸口。右臂上的白布又渗出血来了。红色慢慢洇开。

他跑不动了。

前面有一堵墙。矮的。他往那面墙冲。冲到墙根他伸手撑墙翻过去。右臂撑的时候疼得他眼前一黑。他整个人翻到墙那边摔在地上。

那些东西追到墙前。它们不翻墙。它们贴着墙跑。跑过去了。继续往前。

陆时予趴在墙后面。右臂搭在地上。血从白布里渗出来，滴在灰白的地面上。嘶。嘶。嘶。

他趴了一会儿翻了个身仰面朝上。胸口在起伏。他张着嘴喘气。灰白的光照在脸上，什么温度都没有。

他听见远处有人在喊。是营地的方向。有人在跑。有人在叫。有人在哭。

他撑着坐起来。左肩使不上劲。他用右手撑地，右手也在疼。他试了两次，第三次才坐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抖。

他往营地的方向走。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右臂晃一下，血就多渗出来一层。白布快被染红了。

营地那边已经在打了。几只漏网的冲进去了。有人在跑，有人拿着东西在砸。沈逸用左手抡着一根树枝在敲。许立那个手废了的人在用脚踢。苏念站在营地中央，手里攥着一块石头。

陆时予走进营地的时候有一只东西朝他扑过来。他侧了一下身。那东西从他面前擦过去。他用右臂挡住了。那东西的嘴咬在他右臂上。隔着白布。咬住了。

疼。整条手臂像被拧了一下。

他抬起脚踹了一下。那东西松口了，弹出去翻了半圈又站起来。他走过去一脚踩在那东西的头上。黑色的表皮在脚下滑了一下。他又踩了一脚。那东西缩成一团，钻进了地面。灰白的地面合拢了。

陆时予低头看右臂。白布上多了一排牙印。深色的。血从牙印里渗出来。他伸手按了一下。疼。

营地里安静了。那几只漏网的都钻回地面了。有人在喘气。有人在哭。有人在数人。

苏念站在营地中央。她手里还攥着那块石头。她看见陆时予走回来。她看见他的右臂。

她走过来。没有说话。她伸手把他右臂上的白布拆开。拆到最后两层的时候粘住了。血跟布粘在一起了。她停了一下。慢慢往下揭。

伤口露出来。新的牙印扣在老伤口上。整条手臂从手肘到肩膀全是伤痕。旧的结痂，新的出血，一层叠一层。肿了。发紫。皮肤底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鼓。

苏念站在他面前。她看着那条手臂。她看了很久。

"……你这条胳膊。"

她说了四个字就停住了。

陆时予低头看了一眼。"没事。"

苏念抬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她不说话。她把白布重新缠上。这次她没有撕自己衣服。她蹲下去把自己校服下摆撕了一条下来。缠在他胳膊上。缠了三圈。打了个结。

她站起来的时候没有松手。她的手指还搭在他小臂上。她的手指在抖。

"……你别去前面了。"她说。

陆时予看着她。

"你每次都去前面。"她的声音变低了。"你每次都挡。你每次都受伤。你——"

她停住了。她把自己的手从他小臂上拿开了。退了一步。

"苏念。"他叫她。

她抬头。

他想说点什么。"……你别绑我。"

苏念愣了一下。

"别绑。"他又说了一遍。"绑了会受伤。"

苏念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她说了两个字。

"晚了。"

陆时予愣住了。

"什么？"

苏念把手缩回身侧。她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她转过身走了。走回人群里。她站在人群中间，背对着他。

陆时予站在营地门口。他看着她的背影。

他打开面板。

被在意值：——

横杠。

保护对象：未绑定。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变化。苏念没有绑他。

她刚才说"晚了"。

他盯着面板。没有什么变化。

他把面板关了。

低头看右臂。校服布条缠着。她撕的。她自己的。校服下摆少了一块。露出白色短袖的边。她站在人群里，背对着他。她的腰侧少了一块布。他看见了。

他靠在墙根下慢慢滑下去坐着。右臂搭在膝盖上。疼。一跳一跳的。

营地里有人在收拾。有人把砸碎的东西扫开。有人在哭。有人在安慰哭的人。许立那个手废了的人坐在地上，用脚在踢一只死掉的怪物。怪物已经被踢烂了。黑胶皮翻着，蓝血淌了一地。他还在踢。

陆时予坐在角落里。他把面板又打开了。

被在意值：——

他看着那三个字。横杠。不变的。

但苏念刚才说"晚了"。她什么意思？她绑他了？面板上没有显示。保护对象还是未绑定。如果她绑了他，面板上会显示保护对象：苏念。但没有。什么都没有。

是她没绑。还是面板不会显示别人绑了你？只能显示自己绑了谁？

他不知道。

他靠在墙上。

远处有人走过来了。周燃。他走到陆时予面前蹲下来。他的脸上有一道口子，是新伤。血从腮帮子上往下淌。

"今天。谢谢你。"周燃说。

陆时予看着他。

周燃的脸上那道口子在渗血。他没有擦。他蹲在那里，眼睛看着陆时予的手臂。校服布条。上面已经开始渗血了。

"你手——"周燃说。

"没事。"

周燃沉默了一下。"……我刚才。我让你去引那些东西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你右臂本来就伤了。我知道。"

陆时予没有说话。

周燃站起来。他站了一会儿。把脸上的血擦了一下。擦完了他低头看着陆时予。

"下次不让你去了。"

周燃走了。走回人群里。

陆时予坐在角落。他看着周燃走远的背影。周燃说"下次不让你去了"。但他说的"下次"意味着还有下次。还有下下次。周燃知道他右臂本来就伤了。但他还是让他去了。他说"你能跑吧"。陆时予说"能"。他就让他去了。

他没有说不。

因为他能。他什么都能。他不能的也只有一件事。

有人在意他。

他把面板又打开了。横杠。还是横杠。

他关了。

营地里有人喊了一声："陆时予！"

他抬头。

是郑明远。他站在营地中央冲他的方向喊。

"——吃饭了！过来！"

陆时予愣了一下。吃饭了。营地里有饭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郑明远站在那边冲他招手。郑明远的嗓子还是破的。但他在喊他的名字。在叫他吃饭。

陆时予站起来。走过去。郑明远递给他一块灰白色的硬块。

"含一会儿就能化了。有咸味。"郑明远说。

陆时予接过来。

郑明远看着他。"你手——"他指了指他的手臂。"没事吧？"

"……没事。"

郑明远点了一下头。"行。吃吧。"

他转身走了。

陆时予站在营地中央。手里攥着一块灰白色的硬块。咸的。能含化。

他看着郑明远的背影。郑明远什么都没多想。他只是在分食物的时候喊了一个人的名字。他把食物递给了他。然后问他手怎么样。然后说吃吧。然后走了。

他站了一会儿。低头看手里那块硬块。他拿起来放嘴里。含住了。咸的。慢慢化开。

他含着那块东西走回角落坐下。

面板又跳出来了。这次不是他打开的。是他看着那个方向的时候，视线扫到了左上角。那三个字在闪了一下。就一下。像光跳了一下。

被在意值：——

他定住。

还是横杠。

刚才闪了一下是幻觉？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没有变化。横杠。还是横杠。

他把面板关了。嘴里含着那块咸的东西。一点点化开。盐味在舌尖上散开，慢慢的。

他靠在墙上。闭眼。

"路路。"

他听见那个声音又在叫他。比之前清楚了一点。像隔着墙。

他睁开眼睛。营地里面没有人叫他。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闭着眼又听了一遍。那个声音不见了。

嘴里那块咸的东西化了。什么都没剩下。

他靠着墙。墙凉。

面板。他又打开了一次。

被在意值：——

还是横杠。

他关了。

右臂上苏念撕下来的那块布在渗血。他低头看着那一层红色慢慢洇开。

他又把面板打开了。

看了一眼。

又关了。

横杠还是横杠。

零。

永远是零。

他靠着墙。灰白的墙。凉得刚刚好。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