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听见

墙那边的人终于散了一些。有人还围在那里。盯着自己的面板。一遍一遍看数字。数字没有变。他们还在看。

"百分之六十三……还是六十三……"

"我的七十一了——七十一了——你们看见了吗——"

"看见了看见了你喊什么——"

"你们多少？"

"三十四……为什么我只有三十四……我绑了我最好的朋友啊——"

"你绑了但你扛过没有？你要扛了才算被在意——"

"我扛了！上周她被那东西追我替她挡了——"

"那为什么只有三十四——"

"可能被在意值跟你扛多少有关。你扛一次算一次。"

"那我扛了那么多次怎么才三十四——"

没有人能回答。

陆时予站在远处。他的面板没有数字，只有横杠。他不需要看。但他还是打开了一次。横杠。还是横杠。他关了。

姜晚从人群里退出来了。她低着头往营地走。经过陆时予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步。她看见他了。她张了一下嘴。没说话。走过去了。

沈逸也从人群里退出来了。他右手肿着，走不快。他走到陆时予旁边站了一下。

"你多少？"

"横杠。"

沈逸沉默了一下。"我的也是。"

两个人都没说话。沈逸站在旁边。他的右手垂着，手指弯不了。他看着那面墙。墙上的字被围观的几十个人挡住了大半。

"那上面说被在意值100%能出去。"沈逸说。

"嗯。"

"那你呢？"

"什么？"

沈逸转过来看着他。"你0%的话。你出不去。"

陆时予没说话。

沈逸又转回去了。他看着那面墙。人群里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在喊"我快够了——再给我一点——"

沈逸忽然说了一句："那个东西。"

"哪个？"

"第七天。那个黑影。你引开它的时候。它跟着你走。"

陆时予看着他。

沈逸把话说完。"它没追别人。它只追你。你跑它追。你停它停。你转身它转身。"

"所以？"

"所以我绑了你。第一天。但解了。你不是不知道。"

陆时予没有说话。他看着沈逸的侧脸。沈逸看着那面墙。他没有回头。

"那个黑影跟踪你的时候。"沈逸说。"我在想——也许不该解。"

沈逸停了一会儿。他没有说为什么。没有说"我后悔了"或者"我应该继续绑你"。他就说了那四个字。也许不该解。然后他就走了。转身往营地走。右手垂着，走得慢，但没有停。

陆时予站在原地。他看着沈逸走远。灰白的大地。蓝白校服的背影。右手肿了垂着。左手插在兜里。

他转过身。往另一方向走。

他没有走远。就在营地外围。找了面墙坐下。墙矮，半人高。他靠着墙坐。右臂平放在膝盖上。血已经干透了，布料贴肉贴得很紧。他伸手撕了一下。没撕开。他就不撕了。

营地里面有人开始走了。不是回营地。是往远处走。陆时予看见三四个人结伴往西走了。他们走得很急。有人手上攥着什么东西。有人手里捏着一块石头。

"你们去哪儿？"营地有人喊。

"找人——找别的班——有人数的——"

"找别的班干什么——"

"让他们绑我——绑我我就有被在意值了——"

"你疯了——别人绑你你就扛别人的——"

"总比零强——我零——我零啊——"

那几个人走远了。灰白的大地上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不见了。

营地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有人在看自己面板上的数字，像是怕它突然消失。有人在看那几个人走远的方向。有人在低头擦自己手上的伤。

陆时予坐在墙根下。他看着那些人走远。那些人去找别的班绑自己。他们要被在意值。哪怕是别人利用他们也好。只要有人绑他们。

他想起自己的面板。横杠。从第一天到今天。没有人绑过他。除了沈逸绑了一天又解了。

他把右臂举起来看。布条干了。蓝白相间的校服布料上有一整片暗红色的印。像什么地图。他低头看了很久。

一个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

"你一直坐这儿？"

他抬头。苏念。她站在墙前面。手里端着那个灰白色的容器。容器里有一层薄薄的水。不多，大概两口。

她蹲下来。把容器放在他面前。

"这从哪来的？"他问。

"墙缝。另一段墙。在东边。又有水渗出来了。"

她蹲着。没有走。她看着他。

"你喝。"

"你不喝？"

"我喝过了。"

他看了看容器里的水。又看了看她。她没有走。蹲在他面前。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他端起容器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胸口。他又喝了一口。容器空了。他放下。

"够不够？"她问。

"够了。"

她接过空容器。站起来。

"你手臂——"她说。

"怎么了？"

她蹲回去。伸手。她用手碰了一下他右臂上的布条。手指碰到干了的血壳，硬邦邦的。

"该换了。"

"没有布了。"

她把他手臂拉过来。动作很轻。他本来可以挣开。但他没有。她把他手臂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低头拆布条。拆得很慢。干了的血跟布料粘在一起，撕的时候会扯到皮肉。他的手臂在她手底下动了一下。她停了一下。然后用更慢的速度继续拆。

拆完了。伤口露出来。整条手臂从手肘到肩膀。新肉裂开了好几次。最深的那个口子能看到底下红色的肉和白色的筋。边缘发炎了。肿了一圈。

苏念看着那条手臂。她看了很长时间。她的下巴绷紧了。嘴唇抿着。

"你一直这样。"她说。

"怎样？"

"忍着。"

陆时予没有说话。

她把他的手臂放下。站起来。走回营地里。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手里攥着一块布。新的。白的。不知道从哪件衣服上撕下来的。

她蹲下来。用那块白布把伤口重新包上。一层一层。绕得很紧。最后一个结打在他手臂外侧。打完了她按了一下。确认不会松。

"好了。"她说。

陆时予低头看着那条包好的手臂。白布。干净。没有血。他看了很久。

"你哪来的布？"他问。

"衣服。"

"谁的？"

"我的。"

他抬头看她。她穿着白色短袖。那天她把校服外套撕了给他包伤口之后一直穿短袖。短袖上现在少了一块。左边。腰部的位置。撕走了一条。

那块少了的布现在包在他手臂上。

他张了一下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

苏念站起来。她看了他一眼。没有笑。没有表情。

"别拆。"她说。然后她走了。

陆时予坐在墙根下。他低头看着手臂上的白布。干净的。没有血。苏念的。从她衣服上撕下来的。

他用手摸了一下。布是软的。新的。没有什么气味。只有一种淡淡的。他说不出来。

他把手臂放在膝盖上。靠回墙。

面板。他打开了。

被在意值：——

横杠。还是那个。

他看着那个横杠。苏念用她自己的衣服给他包了伤口。但她没有绑他。她的面板上被在意值也是横杠。她绑了谁？他想起她说的话。"我想绑一个人。但那个人没绑我。"

那个人是谁。

他关掉面板。看着远处的灰白大地。有人影在走。那些人去找别的班绑自己了。他们回来的时候会不会有数字了。

他闭眼。

嗡鸣声又来了。持续的。低沉的。

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这次比上一次清楚一点。不像幻听了。像是真的有人在叫他。很远。

"陆——时——予——"

他睁开眼睛。

营地那边没有人喊他的名字。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人在喊他。

他站起来。往声音来源的方向走了几步。声音又没了。只剩嗡鸣声。

他站在原地等。等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又来了。还是很远。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像是有人在一个很深的地方喊他。

陆时予往前又走了几步。这次他听清楚了。不是"陆时予"三个字。是另一个词。听不清。很像"陆时予"的发音。但最后一个字不太一样。像"路"。

"路——"

他停住了。

那不是"陆"。是"路"。

他想起一个很久没用过的名字。高一刚入学的时候。有人叫过他"路路"。因为他名字里有个"路"。叫了没多久就不叫了。没有人再叫过。

那个声音在叫他"路路"。

谁在叫他。

他站在那里。周围什么都没有。灰白的大地。灰白的墙。远处的人影。没有人看他。没有人喊他。

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墙根。坐下来。右臂上白布包着。干净的。

他低头看着那层白布。

"路路。"

他只叫自己一声。嘴唇动了。没有出声。

然后他靠回墙上。闭上了眼睛。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