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里的水彻底断了。那个渗水的墙缝干了之后再也没有出过水。所有人把能找到的容器翻了一遍。有一个杯子底还剩一口。没人喝。那口水放着,等着谁撑不住了再给。
食物也少了。灰白色的硬块不再出现了。之前有人带回来的那些嚼完了。有人开始啃墙壁。灰白的墙面咬不动,牙磕在上面咯一声。那个人捂着嘴蹲下去了。
营地里有人在哭。不止一个。四五个人同时在哭,声音不大,压着,像喉咙里塞了东西。
周燃坐在营地中央。他在数。数人。数东西。数他能数的所有东西。数完了他沉默了很久。
"往东走。"他说。"我昨天看见东边有东西。像是建筑。也许是出口。"
没有人动。
"走。"周燃站起来。他把树枝往地上一顿。"动起来。坐着等会死。"
人群动了。慢吞吞的,像生锈的机器。四十二个人排成长队,往东走。陆时予走在最后面。他右臂上的布条又干了,血结成硬壳,手臂不能弯。他直着右臂走路,像一个半残的人。
东边什么都没有。走了很久还是什么都没有。灰白的大地一直铺。有人停下来了,蹲下去不走了。周燃过去把他拽起来。那个人起来走了几步又蹲下去了。
"我没力气了。"
"继续走。"
"我说我没力气了——"
"继续走。"
周燃的声音在抖。但他没有停。队伍还在往前挪。
陆时予走得很慢。右臂直着不能弯,左肩一甩就疼。他每走一步都在消耗。但他没有停。因为他看见苏念在前面。苏念也在走。她走得很慢。她脚上那双白色帆布鞋已经看不出白色了。灰的。鞋头磨破了。
然后他看见她晃了一下。就一下。她的脚步偏了一寸。她撑住了。继续走。
陆时予加快了一点速度。左肩甩得更疼了。他走到她旁边。他没有说话。他只是走在她旁边。万一她再晃,他能扶一下。
苏念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继续走。
两个人并肩走了很长一段路。没有人说话。队伍在前面,他们俩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她走一步,他走一步。他走一步,她走一步。节奏慢慢合上了。像两滴水汇到一起。
前面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我看见东西了!"
队伍里炸开了。所有人往前涌。陆时予和沈念被人群冲开了。他被挤到了旁边,手臂撞到了别人的后背,疼得他吸了一口气。他退到队伍旁边站着。等前面的人涌过去了他才慢慢跟上。
人群前面的确有东西。一面墙。很高的墙。灰白色的。但墙上有东西。深色的。一排一排的。像字。
所有人都围在墙前面。仰着头看。那些字很深,刻进墙里的。笔画粗,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有人用指甲一道一道抠出来的。
"……当一个人被在意值达到100%时,门会为他打开。"

有人念出来了。
"……被在意值?"
"就是我们面板上那个?"
"被在意值到达100%就能出去——"
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面板。然后有人尖叫了。
"我有百分之十几——我什么时候有的——"
"我的也有!我的二十三——"
"我只有五——为什么我只有五——"
"我的看不见!还是横杠!"
"你的横杠?你绑了谁?"
"我绑了我妈——但我妈不在这儿——"
"那不算?绑不在场的人不算被在意?"
一片混乱。所有人都在低头看自己的面板。有人高兴,有人哭。有人蹲下去在地上写数字,算自己还差多少。有人抓着旁边的人问"你的是多少"。
陆时予站在人群后面。他没有往前挤。他站在远处看着那面墙。那些字他看见了。被在意值100%。门会打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面板。
被在意值:——
横杠。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面板关了。
人群在往前挤。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抱在一起。有人大声喊:"我有三十七——我马上就够了——"
"你怎么来的三十七?你绑了谁?"
"我绑了我对象——她也绑了我——我们两个每天都在互相扛——"
"那我们呢?我们绑了爸妈的怎么办?"
"你们绑爸妈的不算!必须是在空间里的人!"
有人蹲下去了。有人开始骂。有人在安慰旁边的人。整个墙前面变成了菜市场。
陆时予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退出人群。退到一个没人的地方站着。
面板上那个横杠还在。不变的。从第一天开始就是那个样子。
他靠着墙。这段墙不是那面有字的墙,是旁边的。灰白的。凉的。他后脑勺靠上去。颅骨碰到墙面,咚的一声。不响。只有他自己听见了。
他闭上眼。
"你在看什么?"
他睁眼。苏念站在他面前。她没有跟人群挤在一起。她也退出来了。她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没什么。"他说。
苏念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在动。从他的脸到他的手。然后她走过来。走到他旁边。也靠在墙上。两个人并排靠着墙。
"你多少?"苏念问。
"什么?"
"被在意值。"
陆时予沉默了一下。"横杠。"
苏念没说话。她靠在他旁边的墙上,侧着头看着他。她看了很久。
"……我也是。"她说。
陆时予转头看她。她靠在墙上,两只手插在校服兜里。她的脸侧对着他。光落在她侧脸上,没有影子。
"你绑了谁?"他问。
"谁也没绑。"她说。"我想绑一个人。但那个人没绑我。"
陆时予看着她。她没有看他。她看着前面的灰白大地。
"绑了之后我可以替他扛。但他不绑我。他扛了没人替他扛。"
她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停了一下。
"谁?"陆时予问。
苏念没有回答。她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鞋破了。一个洞。脚趾头在洞口露着。

"你呢?"她问。"你绑了谁?"
"谁也没绑。"
"那你扛谁?"
陆时予没有回答。
苏念侧过头。看了他一会儿。"……你扛所有人。"
她没有用问句。她用了一个平述句。像陈述一个事实。
陆时予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看见了?"他问。
苏念沉默了一下。"……没有。"她说。"我没有看见。但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苏念把目光移开了。她看着远处的灰白大地。看着那面有字的墙。人群还围在那里。吵吵闹闹的。
"因为……"她停了一下。"因为你每次受伤都没人看见。但你每次都在最前面。"
陆时予没有说话。
"第一天那个巨物。"苏念说。"你拉了我一把。然后你受伤了。第二天那个东西咬你。你整条手臂都是血。你走回来的时候我看你走路的样子就知道了。你左肩也在疼。你走路是偏的。"
陆时予把左肩往后靠了靠。靠着墙。
"第三天那个兽潮。"苏念继续说。"你往另一边跑。那些东西有一部分追你了。我看见了。隔很远。但我看见了。"
她的声音在变。变轻了。
"你在挡。一直在挡。"
陆时予靠墙站着。他没有看她。他看地面。灰白色的地面。他的鞋带又松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松的。
"……不挡会死人。"他说。
"那你呢?"苏念问。"你死了怎么办?"
陆时予沉默了很久。他蹲下去把鞋带系上了。用左手。系得不紧。但系住了。他站起来。
"我不会死。"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不会死。"
苏念看着他。她看了他很久。
墙那边的人群忽然爆出一阵欢呼。有人喊:"我有六十二了——我马上就够了——"又有人喊:"你别高兴太早——那不一定是出口——"
苏念把目光从陆时予身上移开。看向人群。她的目光在看那边的时候动了一下。
"……他们都在数自己的。"她说。
"嗯。"
"没有人看你的。"
陆时予没有接话。
苏念把手从校服兜里抽出来。她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她说了三个字。
"我看了。"
她转身走了。走向人群。走了几步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别死。"她说。
然后她走了。
陆时予站在原地。靠着墙。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臂。布条又渗血了。一层薄薄的红色从蓝白布料底下透出来。
面板。他看了一眼。
被在意值:——
横杠。
他盯着那个横杠。它没有变。一直在那里。从第一天到今天。没有变过。
苏念说她看了。她说知道他在扛。她说"你扛所有人"。
但她的被在意值也是横杠。她没有绑他。她说她想绑一个人,那个人没绑她。她说"他扛了没人替他扛"。
那个人是谁。他没有问。她也没有说。
陆时予把面板关了。
远处的人群还在闹。有人开始往那面墙上爬,想看看墙顶上有没有出口。有人开始打架。有人开始哭。
他站在这些人外面。靠着墙。灰白的墙。
右臂又开始疼了。一跳一跳的。像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撞。
他用左手按着右臂。按着。
面板关了又开。开了又关。
开了。关了。开了。关了。
最后他看见那三个字横在那里。不变的。
他关掉了。没有再开。
墙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很低。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像是有人在叫他。很远。
他侧过头听了一会儿。听不清叫什么。
但他听见了。
"陆……时予……"
他的后背猛地绷直了。
声音消失了。
墙还是墙。灰白的大地还是灰白的大地。人群还在吵。
他站直了身体。
"谁在叫我。"他低声说。
没有人回答他。

嗡鸣声还在。持续地。低沉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回身。靠着墙。等着下一个声音。
它没有再出现。
他等了很久。它没有再出现。
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