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兽潮

营地外面起了声音。很低。像从地心翻上来的。

陆时予第一个听见。他坐起来的时候旁边的人还在睡。他走出营地。灰白的地面在他脚下。地面在动。不是震动。是表层底下有东西在翻。像有什么东西要拱出来。

他蹲下去把手掌贴在地面上。掌心下有一阵快速的震颤，细密的，像成百上千的腿在同时刨土。

他站起来往回走。周燃也醒了。

"地面在动。"陆时予说。

周燃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地面已经不动了。表面静下来。但空气里多了东西。一种灼热的气味。像铁烧红了之后泼了水。

"叫醒所有人。"周燃说。

陆时予站在原地没动。周燃从他旁边走过去，一脚踢醒了一个靠墙睡的男生。"都起来——"

营地开始动了。有人在揉眼睛。有人在问怎么了。有人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地面又动了。这次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阵晃，像脚下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翻了个身。

东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线。暗色的。很长。贴着地面。

"那是什么——"

"跑——"

有人尖叫了。人群动了。四十二个人同时往西跑。陆时予站在营地门口没有动。他看见了那条线的真实面目。

是兽群。

很多。成千上百。黑色的、胶质的表皮，四肢短而有力。它们的嘴全是张着的，那些倒钩的牙在灰白的光线下泛着暗光。它们奔跑的方式像潮水。一层叠一层。地面被它们的脚踩得咚咚响。咚咚咚。像一面鼓在擂。

跑。所有人都在跑。人群已经散开了，四十二个人分成了好几股。有人往右跑，有人往左跑。有人跑了几步就摔了。

陆时予看着那群东西涌过来的方向。他在看它们的速度。他在看它们的路线。他在算。

他侧身跑。往人群和兽群之间的方向跑。他想引它们转向。就像上次引开那个黑影一样。

他跑出去了。左肩在甩。右臂上的伤口被他甩得裂开了一次，血从布条里渗出来。他没管。

他跑了一段之后回头。兽群的方向偏了。偏了一点点。它们中间有一部分转向了他。大部分还在追人群。但有个几十只转向了他。

他继续跑。往左边。那些东西追他。四脚着地跑得很快。他听见它们爪子抠地面的声音，咔咔咔。不整齐。乱七八糟的。

他跑不动了。左肩的疼从骨头缝里炸开，右臂上那块新肉整片撕裂了。血往下淌，从手指尖滴下去。他看见前面有一面矮墙。半人高。灰白色的。他不知道这面墙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翻过去。右臂撑着墙沿翻了一下，整个人摔到墙后面。背部着地。摔得他喉咙里闷了一声。他翻身跪起来。

那些东西追到墙前面停住了。它们贴着墙根跑。跑过去。继续往前追。没有翻墙。

他跪在墙后面喘气。血滴在地上。一滴两滴。右臂上的布条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了，整条手臂像穿着一只红袖套。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臂。新肉全裂了。底下的血管暴露在外面，一跳一跳的。

他把布条撕下来扔在地上。布条落地的时候黏了一下地面，因为血已经干了。他用手掌按住伤口。按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他站起来。绕开墙往回走。

远处的兽潮已经跑远了。人群也散了。他看不见他们在哪里。灰白的大地上全是足迹，黑色的小脚印密密麻麻印在地面上，像盖了一层戳。

他沿着那些脚印往回走。走了很久。左肩撑不住，他用右手按着左手肘往前挪。右臂上那层血已经凝了，黏在皮肤上，一阵一阵地发紧。

终于看见了人。苏念。她靠着一面墙站着。她面前还有一个人。姜晚。两个人靠在一起。苏念的手臂上有一个新的伤口。不大。像是被蹭了一下。姜晚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陆时予走过去。走到她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苏念抬起头看见他。

"你——"她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她看着他的右臂。整条手臂都是红色的。从肩到指尖。血干了之后结了一层硬壳。

"你受伤了？"她说。她问的跟第一天一模一样。

陆时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嗯。"

苏念走过来。她蹲下去想翻他的手臂看。他往后退了半步。

"别碰。"

苏念的手停在半空。她抬头看着他。她没有把手收回去。

"你让我看看。"

"不用。"

"你整条胳膊都是血——"

"我自己处理。"

苏念看着他。她的手还伸着，悬在半空中。她慢慢收回去了。她站起来退了一步。

"你每次都是这样。"她说。

陆时予没说话。

"第一天你受伤了你说没事。第二天你胳膊被咬了你也不说。今天你整条手臂都红了你还说不用。"她的声音在变。变快了。变颤了。"你是不是觉得——"

她停住了。

"什么？"陆时予问。

苏念看着他。她的眼睛在动。她看了他的手臂。看了他的左肩。看了他的脸。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算了。"她说。她转过去了。面朝姜晚蹲下去。"姜晚你起来。我们走。"

姜晚抬起头。她的脸上全是眼泪。她看了苏念一眼，又看了陆时予一眼。她看见陆时予那条手臂的时候眼睛猛地一缩。她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跟着苏念走了。

陆时予站在原地。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条血淋淋的手臂。血干了一层。但他的手指还在滴血。一滴一滴地。滴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嘶。嘶。嘶。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找了面墙靠着坐下来。他把手臂伸直放在膝盖上。血还在滴。他把那只手翻过来看掌心。掌心里全是干了的血，纹路看不清楚了。他用手抠了一下。一块血痂掉下来，露出下面发白的皮。

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

远处有脚步声。很多人。还有说话声。是周燃。他在报数。声音越来越近。他听见周燃一个个点名。

"沈逸。"

"到。"

"苏念。"

"到。"

"姜晚。"

"到。"

"……"

"陆时予。"

陆时予睁开眼睛。他没有答。

"陆时予？"周燃又喊了一遍。

他还是没答。他不想让他们找到他。他靠着墙。那些人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时候没有看见他。他坐在墙根下，缩在一截墙影里。灰白的墙没有影子。但他自己缩成了一团。像一团看不清楚的东西。

他们走过去之后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跟上去了。他跟在队伍最后面。隔了二十米。没有人回头看他。

营地重新搭起来了。找了个新的位置。三面墙围起来的空地，比上一个略小。所有人涌进去。有人躺下了。有人抱着膝盖坐。有人站着发呆。

陆时予走进来。他走到角落。坐下。手臂还在滴血。

面板跳了一下。

伤痕记录：3。

他看了一眼。三点。左肩，右臂，右臂裂开。都是保护别人受的伤。他保护了谁今天他不知道。他跑出去引开兽群的时候保护了所有人。没有人看见。

他靠着墙。

旁边有人走过来。沈逸。他站了一会儿蹲下来。他看着陆时予那条手臂。

"你手怎么了？"

"裂了。"

"上次那个？"

"嗯。"

沈逸沉默了一下。他把自己的右手伸过来。他的右手还是肿的。许立的手更严重。但他的右手勉强能动。他用左手在自己的校服上撕了一条布下来。递过去。

"缠上。"

陆时予看着那块布。蓝白相间的。三中的校服。

"不用。"

"你他妈——"沈逸话说到一半咽回去了。他把布按在陆时予膝盖上。"缠上。"

陆时予低头看着那块布。他没有动。沈逸蹲在他面前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沈逸把目光移开了。他移开的时候嘴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他妈就不能不逞强。"

陆时予拿起那块布。开始往自己的右臂上缠。右手使不上力，他用左手拿布条绕手臂。绕得很慢，很笨。沈逸看着。看了几秒伸手过来帮他。沈逸的右手使不上力，他用左手和两只手肘配合着缠。两个人缠了很长时间。布条缠得歪歪扭扭的。但缠住了。

"好了。"沈逸说。他站起来。后退一步。"别乱动。"

陆时予点了下头。

沈逸转身走了。走了一步又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今天那个兽潮。"他说。"跑的时候我看见你往另一边跑了。"

陆时予没说话。

沈逸把话说完。"我看见它们有一部分转向你了。"

沈逸走了。

陆时予坐在角落。手臂上缠着沈逸撕下来的校服布。蓝白色的。跟苏念第一天用来给他包扎的那块一样。

他低头看那块布。布很旧。袖口那块有磨白的痕迹。沈逸平常会咬袖口，他看见过。那块布上有一小块被咬出来的毛边。

他把手臂放在膝盖上。靠回墙。

面板。被在意值：——

横杠。

他看了一会儿。

旁边有个声音："你没事吧？"

他转头。姜晚站在他旁边。站得很近。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她两只手攥着衣角。

"……没事。"

姜晚看着他。她看了他手臂上缠的布。又看了他的脸。她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个……"

"什么？"

"……谢谢。"她说了。声音很小。"上次。你救我那次。我一直没来得及说。"

陆时予看着她。他想起那次。他挡在她面前。那个东西扑过来他挡了。

"没事。"他说。

姜晚站在那里。她攥着衣角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攥紧了。她低头看着自己脚尖。"那个……你有受伤吗？"

陆时予摇头。

姜晚没有动。她站了很久。然后她慢慢蹲下来。蹲在他旁边。

"……我以前没跟你说过话。"

"嗯。"

"我觉得……"她顿了一下。衣角被她攥皱了。"你好像一个人扛了很多。"

陆时予没有说话。

姜晚也没有再说话。她蹲在他旁边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了。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

陆时予靠回墙上。

他的面板上还是那三个字。

横杠。

但他听见了一个声音。极轻的。像有人在很远的的地方喊他。听不清喊什么。

他抬起头。营地里没有人喊他。所有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人看向他的方向。

那个声音不见了。

他又靠回去。灰白的墙凉着。凉凉地贴着他后脑勺。

他闭上眼。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