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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断线

全班穿越,只有他困在了里面

黑线在他脚边绕了一圈。他低头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营地那边没有声音传过来。灰白的大地铺到尽头,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他动了一下脚。右脚抬起来,跨过那条黑线。跨过去的时候线散了一瞬,像墨水被风吹散了,又聚回来。他的脚落在圈外。另一只脚也跟着跨出去了。线还在。还是那个圈的大小。他站的位置从圈里变成了圈外。

他回头看。线还在那里。是实心的。没有消失。

他继续走。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像什么东西裂开了。他回头。那条黑线从中间断开了。两端的线头往回缩,缩进灰白色的地面里。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发生。他转身继续走。

回去的路很长。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走了多久。左肩还是疼,右臂上的布条松了。他用右手把它紧了紧,紧了一下又松了。

营地出现在视野里。那个半弧形的灰白矮墙。有人在墙里面说话,声音隔着墙透出来,模糊的。他走到入口处停了一下。沈逸还坐在门框旁边,左手撑着地。看见他回来了,沈逸站起来。沈逸的右手肿得更厉害了,像一只发胀的手套。

"回来了?"

"嗯。"

陆时予走进去。营地里的气氛没变。还是那种压着的气,像盖子扣在锅上,里面在煮什么东西。有人在他经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有人没看。有人把脸转开了。

他走到自己那个角落坐下。墙还是凉的。后脑勺靠上去。他闭了一会儿眼睛。

右臂又痒了。他把布条撕开。伤口长了一层粉色的肉,凸出皮肤表面,摸上去软软的,不疼了。他开始长肉了。伤口在愈合。

他看着那层粉色的新肉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营地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尖叫。很短。像被人捂住了嘴。

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沈逸第一个冲出去。周燃跟着。然后苏念。然后其他人。

陆时予站起来。他跟在人群后面。

营地外面。灰白的大地上。有一个人在跑。他跑得很急,一只手捂着肩膀,另一只手在身后甩。他后面什么都没有。但他跑得像后面有什么在追。

"停下——"沈逸喊。

那个人没停。他跑得更快了。朝着远处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灰白。

沈逸追上去。他右手肿着跑不快,但他还是追。左手抓住了那个人的后领。那个人被拽住了,猛地转回身。他的脸上全是汗。眼睛睁得很大。瞳孔缩着。

"放开我——"

"你跑什么?"

"放开——它们在追我——"

"谁追你?"

那个人回头看自己的身后。什么都没有。空地。灰白色的地。连风都没有。

他愣住了。

"……刚才还在……"

"什么还在?"

"……不知道。"那个人把捂着肩膀的手放下来。肩膀上什么伤都没有。连个印都没有。"我不知道。我刚才站那儿……然后我觉得有人在叫我……我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它们就冲过来了……"

"谁冲过来了?"

"……我现在看不见了。"那个人大口喘气。"它们刚才就在我背后……我看见了……黑色的……好几只……"

沈逸看着那个人。又看了看那个人身后什么都没有的空地。沈逸松开了手。

"你先进去。"

那个人被推回了营地。他站在人群中间,还在喘。有人问他"你看见什么了",他说"我不知道"。有人问他"你确定吗",他说"我确定我看见了"。问的人更多了,他回答的越来越少。最后他不说话了。

营地里多了一种新的东西。不像水,不像食物。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浮在每个人头顶。有人开始反复回头。有人站在营地中央忽然转身看自己后面。有人睡觉的时候睁着眼睛。

陆时予坐在角落里。他看着那些人。他们每一个都在看自己身后。他在看他们身后。他后面是墙。墙后面什么都没有。

但他不敢靠墙靠太久了。他换了个姿势,侧着坐。用右肩靠墙。左肩空出来,对着营地里面。这样他能看见所有人。所有人也能看见他。有人在看他的左肩。有人在看他的右臂。有人看了他好久。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臂。粉色的新肉长出来了。在旧的伤口上,盖了一层新的。他看着那层新肉。第一层长出来的,有点厚,有点凸。不是特别均匀。

营地里有人在说话。那个跑回来的人坐在人群中央,低着头,双手抱着膝盖。旁边的人在问他,他一个字也不答了。他的肩膀在抖。幅度很小,一耸一耸的。

苏念站在人群外围。她看着那个人。她手腕上的布条已经摘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伤口好了,愈合了。她把手腕转了一下,看见那个印子在转。

姜晚蹲在离她不远处。没有橡皮筋了。她两只手攥着自己的校服下摆,攥着又松开。松开又攥着。

没有人说话。整个营地像被按了暂停。连呼吸声都压得低低的。

陆时予忽然听到一种声音。极轻的。像一根线被扯了一下。他抬头。

远处的灰白地平线上有一个黑影在移动。很小。但他看见了。那黑影沿着地平线在走。不慌不忙的。像在散步。

他站起来。

"……那是什么?"他问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营地里太安静了,所有人都听见了。

所有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地平线上的黑影停了一下。然后转过身。面朝他们的方向。

"……它看见我们了。"有人小声说。

黑影没有动。它站在那里。隔着很远的距离。但它在看他们。陆时予能感觉到它在看。那种感觉从后背爬上来,从脊柱一节一节往上走。

营地里有人的呼吸加快了。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别动。"周燃说。"都别动。"

黑影还是没有动。就站在那里。像一个剪影贴在地平线上。轮廓是模糊的,看不出形状。

"它是什么?"有人问。

没有人回答。

灰白的光线照在所有人身上。没有影子。只有那个黑影在远处,轮廓清晰。它是唯一有阴影的东西。它脚下有一片黑,黑得不像话。

陆时予盯着那片黑。他忽然想起自己脚边那条黑线。一样的颜色。一样的质地。像墨水从什么东西里漏出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干嘛?"沈逸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陆时予没回头。他又走了一步。

远处的黑影动了。它往后退了一步。不多。就一步。

陆时予停住了。他看着那个黑影。它也在看着他。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看着它脚下的那片黑。那片黑比它本身更黑。像井。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黑影又退了一步。

"别走了。"沈逸的声音已经走到他身边了。沈逸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别追。"

陆时予看着那个黑影。他又看了看自己脚下。灰白的地面,没有阴影。他往前走,它有阴影。他停,它停。他进,它退。

"它在跟我走。"他说。

"什么?"

"它在跟我走。我走它就退。"

沈逸愣了一下。他看着远处那个黑影。黑影站在地平线上不动了。

"你退一步试试。"沈逸说。

陆时予退了一步。

黑影往前迈了一步。

陆时予又退了一步。

黑影又往前迈了一步。

"……它跟着你。"沈逸的声音变了一点。变低了。

营地后面有人在喊:"你们看——那东西在靠近——"

沈逸回头喊了一句:"别喊!——"

已经晚了。远处的黑影停了一下。然后它转了个方向。朝营地的方向走了。很慢。一步步走。每一步都稳。

"跑——"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营地炸了。所有人往另一个方向跑。四十二个人。四十二双脚同时在灰白的地面上踩。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下雨。

陆时予没跑。他站在原地。黑影朝他走过来。很慢。但一直在走。他看着它走。一步。两步。第三步的时候他动了。

他侧身跑了。往营地的反方向。往左。黑影停了。转向他。

他继续跑。左肩在甩,右臂在晃。他跑的方向跟营地隔开了很大的角度,黑影转向他之后,跟营地拉出了一条斜线。黑影朝他走过来。它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在拉近距离。

他跑。拼命跑。左肩的疼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右臂上刚长好的新肉在肌肉的拉扯下开始发烫。他没有停。

跑出一段距离之后他回头。黑影还在他身后。距离近了一半。它脚下的黑铺得更开了。像一张摊开的地毯。

他转了个弯。右转。绕着圈子跑。

黑影跟着转。它转向的时候顿了一下。就那一下。他看见了。

它在跟着他的方向转。但它转向的时候有延迟。那一顿,半秒。它跟不上他变向的速度。

陆时予猛地刹住。右脚在地上一蹬,转向,往回跑。贴着黑影的侧面冲过去。

它转得太慢了。它朝他原来的方向转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跑到它侧后方了。他经过它旁边的时候距离不到十米。他看见了它的形状。模糊的。人形。但比例不对。肩膀太宽,腿太短。没有脸。脸的部位是平的。

他冲过去了。从它侧面。它的影子从地上弹起来追了他一小段,又缩回去了。他没有停。继续跑。

跑出很远了。他回头。黑影还站在原地。它没有追。但它面朝他的方向站着。那个没有脸的脸朝着他的方向。

他停下来喘气。右臂上刚长的新肉裂开了。血渗出来。不多。沿着布条往下渗了一小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裂了一条缝,能看到底下发红的肉。他用手按了一下。疼。他把布条紧了紧。

他走回营地的方向。走得很慢。

营地又聚拢了。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周燃在报数。报完了。全在。没有少。

陆时予走到营地门口的时候。有人看着他。所有人看着他。四十一双眼睛看着他。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周燃走到他面前。周燃的表情很怪。不像生气,不像担心。像在算什么东西。

"你把它引开了。"周燃说。

"嗯。"

"你怎么知道的?它跟着你?"

"我走它退。"

周燃沉默了一下。"你之前碰到过类似的东西?"

陆时予想了想那条黑线。"……碰到过。"

"什么时候?"

"今天出去的时候。"

"什么情况?"

陆时予看了周燃一眼。"一条黑线。围了我一圈。"

周燃没说话。他看着陆时予。他把手抬起来又放下了。他转身走回营地里。

有人围上来问周燃怎么了。周燃说"没事"。

那些人散开了。他们散开的时候都看了陆时予一眼。看他的脸。看他的手臂。看他的左肩。然后移开了。

陆时予走进营地。走到自己的角落坐下。后背靠着墙。右臂在渗血。他把布条解开看了看伤口。裂开了一条缝。粉色的新肉从两边卷着,露出底下的红。他看了两眼,把布条缠回去。

面板上的字在视野左上角浮着。他扫了一眼。没仔细看。又扫了一眼。他顿住了。

伤痕记录。2。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右臂的伤是第二天。左肩是第一天。两个。都是他在保护别人。

他想起今天。他跑。他引开那个黑影。

为什么没有第三道伤?

那东西没有伤到他。他冲过去的时候没有碰到它。它没有碰到他。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那东西没有攻击他。它只是跟着他。像在量什么。

它没有碰到他。

那它为什么要跟着他?

他没有答案。他把面板关了。

营地里有人在议论。声音被压得很低,但他听见了。

"他一个人把那个东西引开了……"

"他是不是知道它会跟着他?"

"他不知道。他试出来的。我看见了。"

"那他怎么知道要试?"

"……他之前碰到过。他说那条线。"

"什么线?"

"不知道。他就说了一条线。"

"……他到底怎么回事?"

最后那个问题没有人回答。

陆时予坐在角落。他把受伤的右臂放在膝盖上。血从布条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灰白的地面上。地面吸收了。嘶一声。很轻。

他低头看着那滴血消失。

面板上被在意值那一栏还是横杠。空了。

横杠横在那里,像什么都没缺。

但缺了。

他知道缺了。

他靠着墙。灰白的墙凉得刚刚好。他闭上眼。

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像一根线断了。

他听到了。

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线。谁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