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生没有死。
他被人抬回营地的时候胸口还在动。血止住了。不知道用什么止住的。苏念的手上全是血。她的手腕上那道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她坐在他旁边坐了很久。
营地里多了一个人。七中的。就是沈逸说的那个手废了的人。他跟着沈逸那组回来的。他的右手从手腕以下全都肿了,皮肤发紫,像什么东西从里面撑着他。他坐在营地角落,跟陆时予隔着两个人的距离。
他叫许立。他朋友也在。他朋友没受伤。完整无损地走回来的。但许立的手废了。
营地里现在有四十三个人。多了一个。
但感觉上像是少了很多。
有人开始不说话了。有人开始走得很远。有人开始盯着别人的手看。有人在晚上睡觉的时候背对着所有人。
苏念还是苏念。她还在走动,还在说话。但她的声音变了。低了一些。她说"谢谢"的时候像在叹气。
沈逸的右手也肿了。没有许立那么严重。但他的手指伸不直。他坐在营地门口,用左手在削一根树枝。树枝太粗,削不动。他还在削。
陆时予坐在角落。右臂上那层布条他已经三天没换了。布条下面发痒。他把布条撕开看了一次。伤口在长肉。肉是粉色的,软的,凸出来的。
他把布条又缠回去。
营地里的气氛是一点一点变的。像水烧开之前那些小气泡,一个一个往上冒,不注意就看不见。
第一天。有人丢了半块压缩饼干。
"我放这儿的,怎么就没了。"
没有人承认。
"谁拿了说一声,我不怪你,但你得说一声。"
没有人说话。
最后那半块饼干在郑明远口袋里找到了。郑明远说他不知道。他发誓他不知道自己兜里多了一块饼干。他蹲在地上翻自己的口袋翻了三遍,翻出一块灰白色的硬块。他举起来给大家看。
"我他妈没拿!"
有人信。有人不信。
第二天。有人在夜里听到动静。一个女生说她醒了之后看见有人在翻别人的包。她说她没看清是谁。太暗了。这里不暗,这里一直亮着。那光线不变。她说的"太暗了"是人的暗。看不清脸。
没有人承认。
周燃站出来说:"都别翻别人东西。缺什么来找我。我统一分配。"
第三天。水又没了。苏念找到的那个渗水的地方干了。地面收回了所有的水。一滴都不剩。有人说他看见有人在那里站了很久,弯着腰在接水。那个人接完之后走了。后面的人去的时候已经没有了。
"是谁。"
"我没看清。"
"你到底看清了没有。"
"我说了没看清。"
然后有人发火了。一个陆时予不认识的男生。"那你怎么知道有人接了?你没看见人你凭什么说有人接了?"
"那水就是没了!"
"水没了就是被人接走的?水不能自己干?"
两个人吵起来了。郑明远在中间拦。他嗓子本来就破,一喊更难听。"别吵了别吵了别吵了——"
苏念站在旁边看着。她看着那两个人吵。她没说话。她手腕上还缠着布。那道伤口已经快好了,但她没有摘下来。
沈逸坐在门口削树枝。他左手拿着刀,一下一下地削。树枝太粗,他削了很久才削出一个尖。他站起来把树枝往地上一插。树枝立住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吵架的人。没说话。坐回去了。
陆时予坐在角落。他看见姜晚了。姜晚今天坐在离他最近的位置。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她低着头。手腕上没有橡皮筋了。她双手攥着自己校服的衣角,攥着又松开,松开又攥着。
她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
姜晚愣了一下,然后把头低下去了。
陆时予把目光移开了。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看他。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移开。
营地里的气氛越来越重。有人开始不信任了。有人在睡觉的时候把自己的东西压在身底下。有人在喝水的时候用手挡着杯口。有人开始走路贴着墙走。
变化是从第四天开始的。
那天早上——如果那算早上的话——陆时予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坐在角落里的时候,旁边的人换了一个位置。那个人本来是坐在他旁边的。就是那个踩过他鞋面的男生。那男生今天坐到了营地的另一边去。坐得远远的。中间隔了十几个人。
陆时予没多想。
然后他又发现了一件事。他站起来去拿水的时候,有人在他前面插了队。那个人插进去之后,后面的人也没说什么。他等了一下,又有人插进来。他排到最后面去。
他拿到水的时候,容器已经空了。
他没喝水。放回去了。
晚上——如果那算晚上的话——有人在营地里说话。
"你们觉不觉得那个陆时予有点邪乎。"

声音不大。但陆时予听见了。他靠着墙。墙凉。他闭着眼。
"他到底怎么来的?他都两年没上学了,怎么一穿越他也在?"
"不知道。"
"还有他手上那些伤——他一直说有伤,你们谁看见他怎么伤的?"
"我看见过一次。第一天那个怪物来的时候,他好像被碰到了。"
"谁看见了?你看见了?"
"我……好像是……我不敢肯定。"
"反正我不信。"
"不信什么?"
"不信他那手是帮咱们受的。他帮谁了?谁看见他帮了?"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苏念第一天不是被他拉了一把吗?"
"拉了一把就受伤了?那他拉的是什么?怪物吗?"
有人笑了。笑声很短。像被掐住了。
陆时予睁开眼睛。他看着头顶。灰白色的。没有天花板。
他想起那个踩过他鞋面的男生。他今天换了位置。离他远远的。
他又想起姜晚。她今天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营地的另一边。他走到沈逸旁边站住了。
沈逸抬头看他。
"你听见了?"沈逸问。
陆时予点了下头。
沈逸把树枝放下了。他站起来。两个人都站着。沈逸比他高半个头。沈逸的右手还是肿的。他垂下右手,用左手插着腰。
"他们说的那些。"沈逸开口了。"你别往心里去。"
陆时予没说话。
"我知道你受伤是怎么来的。"沈逸说。这句话他说的很慢。像每一个字都在往外拔。"第一天。你冲出去引开那个东西。我看见了。"
陆时予看着他。
沈逸把目光移开了。他看着地面。"我看见了。"他又说了一遍。"但他们没看见。"
沉默。
"你不用管他们怎么说。"沈逸的声音低下去。"你该干什么干什么。"
陆时予站了一会儿。他点了下头。转身往回走。
走出两步。沈逸在他身后说了一句。
"我绑你了。"
陆时予停住了。
他没有转身。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沈逸。
"第一天就绑了。"沈逸说。"你冲出去引开那个东西的时候。我绑了。"
陆时予的手攥了一下。
"……解了。"沈逸说。"第二天就解了。"
沉默。没有人说话。
"我不知道为什么。"沈逸的声音更低了。"我就是……突然觉得你不需要。"
陆时予把手松开了。
"我知道了。"他说。
他继续走。走回他的角落。坐下来。靠着墙。墙凉。

他打开面板。
被在意值:——
横杠。

他盯着那个横杠。
沈逸绑过他。第一天就绑了。他冲出去引开那只东西的时候,沈逸绑了他。
第二天解了。
为什么解了?沈逸说了。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他不需要。
不需要。
陆时予把面板关了。他把头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灰白色的墙面。凉。但他没有移开。
他想起沈逸说的话。"你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想起自己。他冲出去引开怪物。他保护了苏念。他保护了所有人。他一直在干。
但他不需要被保护。
所有人都觉得他不需要。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靠在墙上闭着眼,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第一天。他在营地外面站着。墙外面。营地里面的人在分配任务。周燃在说"分成六组"。苏念说"我跟沈逸往北"。沈逸说"我带几个人"。
他在墙外面。没有人叫他。
他想起苏念递水给他的时候。她蹲在他面前。容器递到他嘴边。
他想起她说"谢谢"。
他想起她转身走了。
他想起姜晚。姜晚低头拨橡皮筋。橡皮筋断了,掉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橡皮筋不在手腕上了。她没有再找。
他想起周燃。周燃走过他面前说"你待在营地"。周燃的语气很平。像说一个事实。
他想起沈逸。沈逸说"我绑你了"。
然后说"解了"。
"觉得你不需要。"
陆时予睁开眼睛。右臂又疼了。他又撕开布条看了一眼。伤口又长了一层肉。粉色。凸起来。比之前更鼓了。他按了一下。有点疼。他把布条裹回去。
营地里有人在说话。那个人还在说。
"反正我不管,我觉得那个陆时予有问题。"
"什么问题?"
"说不出来。就是……就是他一来,咱们就开始倒霉。水也没了,吃的也丢了,还有人吵架。"
"你不会觉得是他拿的饼干吧?"
"我没说。我只是觉得他不对劲。"
"你小声点——"
"怕什么,他听不见——"
他听得见。
陆时予坐在角落。他听得很清楚。他的听力一直很好。他在房间里坐了两年的夜,什么声音都听习惯了。楼下的脚步声。隔壁的开关门声。楼上有人在凌晨三点起来上厕所的冲水声。
他什么都听得见。
他听见了。
他把布条裹好。站起来。走向营地门口。
沈逸还坐在门口。他看见陆时予走过来。
"你去哪?"
"走走。"
"现在?"
"嗯。"
沈逸站起来。他右手还肿着。但他站起来挡在门口。
"别出去。"
陆时予看着他。
"现在外面不太平。"沈逸说。"上午有人在东边碰见一群东西。不是兽性怪兽。是另一种。"
陆时予停住了。
"什么东西?"
沈逸抿了一下嘴。"说不清楚。反正……就是让人不对劲。"
"让人不对劲?"
"你出去可能会更不对劲。"
陆时予看着沈逸。沈逸的目光没有回避。他站在那里。用左手扶着门框。
"那种东西。"沈逸说。"我在外面碰见了。它没咬我。它什么都没做。我甚至没看清它长什么样。但我回来之后——"他顿了一下。"我回来之后不想跟任何人说话。谁跟我说话我都烦。我差点跟苏念吵起来。你知道那不是我。"
陆时予看着他。"那你现在在跟我说话。"
沈逸沉默了一下。"……缓过来了。"
"那我也缓。"
陆时予从他旁边走出去了。
沈逸没拦。
陆时予走出营地。灰白色的大地铺在他脚下。没有尽头。
他走了很远。走到看不见营地的地方。走到听不见那些人说话的地方。
他停下来。
他站在那里。周围什么都没有。
嗡鸣声还在。持续地。从地底下传上来。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不对。不是嗡鸣。多了一个东西。很低。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窃窃私语。不止一个人。很多人在同时说话。但他一个字都听不清。
他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有。
但他忽然不想动了。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看着地面。灰白色的地面。
他想起那些人说的话。"他不对劲。""他一来咱们就开始倒霉。"
他想起沈逸。"我绑你了。""第二天就解了。""觉得你不需要。"
他想起他的房间。十二平。朝北。窗户外头是墙。没有阳光。
他想起两年的时间。每天凌晨三点到天亮。他只是坐着。
他站在那里。
地面在变。不是颜色变。是另一种东西。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脚边。灰白色的地面上出现了一条线。很细。黑色的。细细的一根线。在他脚边绕了一圈。像一个圈。把他圈在里面。
他低头看那个圈。
圈很小。刚好容他一个人站着。
他动了一下脚。脚踩在线上的时候那根线散了一下。又合拢了。
他抬起头。

远处什么都没有。
但他不敢动了。
他站在那里。在那个圈里。站了很久。
嗡鸣声还在。窃窃私语还在。
他听不清那些人在说什么。但他知道他们在说。
"他不对劲。"
陆时予站在圈里。
面板。
被在意值:——
横杠。
他关掉了。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圈还在。线还在脚边。细细的一根黑线。
营地已经看不见了。
但他没有往前迈一步。
他站在原地。等着。等什么不知道。
他只是站着。
像那两年里每一个凌晨三点到天亮。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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