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等量

营地安静了一整夜。这里没有白天黑夜。但人的身体会累。累到一定程度就睡过去了。

陆时予没睡着。他靠着墙坐了一整夜。右臂上的布条在夜里彻底干了。血结成痂，布料粘在伤口上。他撕了一下，没撕开。就让它粘着。

天没亮。这里从来没有天亮过。只有那种均匀的、不发光的光。永远一个样。

营地里有人动了。有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咔响。有人在说梦话。有人在揉眼睛。

周燃第一个醒了。他坐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根树枝。树枝在地上敲了一下。敲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声音不响，但所有人都在听。

"今天继续分组。往更远的地方走。找吃的，找水，找别的班。"

没有人反对。

苏念走过来站在周燃旁边。她的白色短袖已经看不出白色了。灰的，脏的。袖口有一块深色印记，是昨天递水的时候蹭到的。

"我跟沈逸往北。"她说。

周燃点了下头。"西边我和郑明远去。东边昨天没探完，谁去？"

没有人说话。

"我去吧。"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来。

是沈逸。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沈逸看了一眼周燃，又看了一眼苏念。"我带几个人。"

"带谁？"

沈逸报了几个名字。陆时予不认识。报完名之后沈逸从营地中央往外走。经过角落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这次他转回头。看向陆时予的方向。

沈逸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转回去走了。

苏念那一组也出发了。她走的时候经过陆时予。经过的时候没有停下来，但是她的脚步慢了。慢了一步。又恢复了。她走了。

陆时予还坐在角落里。右臂上的布条粘着伤口。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能动。手指肿了，但能动。

周燃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待在营地。"

陆时予抬头。

"你手伤了。待在营地休息。"

周燃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命令，没有关心。就像在说一个事实。

陆时予点了下头。

周燃走了。

营地里剩的人不多。十几个。大部分是女生，还有几个受伤的。那个腿被咬伤的女生靠墙躺着，旁边有人在给她喂水。水很少，喂一口就没了。

陆时予还坐在他的角落里。他低着头看自己的手臂。布条边沿的皮肤是紫色的。肿了。他把布条慢慢解开。揭到伤口的时候粘住了。他咬着牙停了一下。然后一口气撕开了。

伤口露出来。咬痕还在。边缘发红，已经开始结痂。但伤口中央有一块黄色的东西，像是脓。他用手碰了一下。疼。烫。

他看了几眼，把布条重新缠上。这次没缠太紧。松松地绕了几圈打了个结。

营地里忽然有人叫了一声。不响。但所有人都听见了。是一个坐在墙边的女生。她捂着自己的手臂，手指缝里渗出血来。

"你怎么了？"旁边的人围过去。

女生低头看自己的手臂。手臂上有一道伤口。不深，但出血了。她一脸茫然。"我不知道啊。我没碰什么东西。"

围过去的人面面相觑。

"突然就出血了？"

"我没动……我就坐在这儿……"

陆时予看着那个女生。她的面板在视野左上方，但他看不见别人的面板。他看不见她的名字，也看不见她的伤痕记录。

但他能看见她的表情。她在害怕。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受的伤。

营地里又有人叫了一声。另一个。是个男生，坐在地上靠着墙。他的腹部渗出血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按上去，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我靠——"那男生声音变了，"我怎么了？"

营地里开始乱了。有人站起来往后退，像是怕被传染。有人冲过去看那两个受伤的人。有人喊周燃的名字。周燃不在。

苏念不在。沈逸不在。

陆时予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左肩抽了一下。他用右肩顶了一下墙稳住身体。走到那两个受伤的人旁边。

第一反应。他低头看着那个女生的手臂。伤口在手臂内侧，像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边缘整齐，不深。

他又转头看那个男生。他的伤口在腹部左侧。校服被血浸透了。

两个人都在流血。但附近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你们刚才有没有绑定谁？"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被听见。但那个女生听见了。她愣了一下。

"我绑定了……我妹妹。"

妹妹。她指的是同班的一个女生。不是亲妹妹。但她们每天都在一起。

陆时予的目光在营地里扫了一圈。他看见了那个"妹妹"。那女孩站在人群外围，脸色苍白。她的手上没有伤口。

"你绑了她？"陆时予问那个手臂受伤的女生。

女生点了点头。"怎么了？"

"她现在在哪儿？"

女生往人群外一指。那女孩站在那儿，双手攥着自己的衣角，神色慌张。

陆时予走过去。走到那个"妹妹"面前。他没有碰她。他只是看着她。

"你刚才在干什么？"

"没……没干什么。"女孩的声音在抖。

"有没有遇到什么东西？"

"我……我刚才去那边捡东西……"她指了指营地外的一个方向，"那边有个东西，我以为是吃的……结果它动了……我就跑回来了……"

陆时予把她说的话拼了一遍。那边的怪物动了。它攻击了她。但是她没有受伤。

因为绑定。

因为那个"姐姐"绑定了她。

陆时予转回身走回那个受伤的女生面前。蹲下来。

"你绑的是她？"他指着那个"妹妹"。

"对啊。"

"你绑了多久了？"

"就今天早上……她说她一个人害怕，我就绑了……怎么了？"

陆时予看着她手臂上的伤口。"你绑了她。有人攻击她的时候，你替她受了。"

女生瞪大了眼睛。

"不可能——"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臂。血还在往外渗。"那我怎么——"

"面板上。保护状态。"

女生低头去看自己的面板。她的表情变了。嘴唇开始抖。

"保护状态……已激活……保护对象……她……"她抬起眼睛看着陆时予。"那我刚才……"

"你刚才替她挨了一下。"

营地里安静了。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个"妹妹"从人群外面挤进来。她蹲在那女生面前，看着她的手臂。"对不起……我不知道……"她哭出来了。

那个受伤的女生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一下妹妹的头。血滴在妹妹的头发上。暗红色的。

"没事。"她说。

陆时予站起来。

那个腹部受伤的男生也在看自己的面板。他绑的是谁？他绑的是他兄弟。外面肯定有人在遇险。他替那兄弟挨了一下。

营地里忽然变得很安静。所有人都在看自己的面板。然后有人在喊。

"我绑了我爸妈，但我爸妈不在这里啊——"

"你绑的是不在场的人？"

"面板允许啊——它没说不能绑不在场的人——"

"那你受伤了谁替你扛？"

"没……没人啊……我受伤了我自己扛……"

嘈杂。混乱。有人在哭。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在反复看自己的面板。

陆时予站在人群中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面板。

保护对象：未绑定。

他想起什么。昨天。第一天。他救苏念的时候，面板上显示过一行字。

保护对象：苏念（已解除）。

那是自动绑定的。他没有动过。

他保护她的时候，那行字出现了。她安全了之后，那行字消失了。自动绑定。自动解除。

他保护了她一次。然后面板记录了。

他抬起目光。

营地里那个"妹妹"还在哭。她抱着那个受伤的女生。两个人都坐在地上。受伤的那个女生手臂上缠着布条。她妹妹在哭，她在安慰。

"我没事。"

"都是我不好。"

"别哭了。"

"下次你别绑我了……我自己扛……"

"不行。"

陆时予看着她们。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回到他那个角落里。靠着墙坐下。

右臂又开始疼了。可能是刚才活动的那一下。也可能是一直在疼，只是他刚才没注意。

他靠在墙上。

有人在议论。

"所以说绑人是有代价的。"

"你替别人扛了，自己也得受伤。"

"那谁还敢绑啊。"

"但如果你在乎的人受伤了，你能看着？"

"那……那不一样的……"

那是不一样。

陆时予没有说出来。那是不一样。

如果你在意一个人。真的在意。你愿不愿意替他扛？

营地里的议论还在继续。有人在讨论绑定范围。有人在研究面板上的说明。有人在拿笔记录。

陆时予坐在角落里。他的面板上一行字都没有变化。

被在意值：——

他看到那三个字。横杠。空的。

有人替别人扛了。两个人互相在意。他们各自都受了伤。但他们都有人扛。

他没有。

他一直在扛。扛了一整个营地的人。但没有人替他扛。

他合上眼睛。

面板还浮在视野里。即使闭着眼也能看见。半透明的框一直存在。那些字一直在。

被在意值：——

他睁开眼。

营地里那个受伤的女生已经站起来了。她妹妹搀着她。两个人一瘸一拐地往旁边走。那女生的校服上全是血。但她嘴角是往上翘的。

"你以后别瞎跑了。"她说。

"嗯。"

"再跑我就不绑你了。"

"你绑了就不能解。面板上写了。绑定之后要二十四小时才能解。"

"……那你还跑？"

"不跑了不跑了。"

两个人走远了。

陆时予转开视线。他的右臂又开始渗血了。布条上洇出暗红色的一小块。他用手按了一下。烫的。

营地外面有人回来了。

是沈逸那一组。沈逸走在最前面。他的右手上缠着一块布。不是他的。是他的一个组员的校服。他的手指露在外面。肿的。

"你手怎么了？"有人问。

"没事。"

沈逸走进营地。他经过陆时予的时候脚步快了一拍。没停。

但他走到营地中央的时候站住了。转回身。看着陆时予的方向。

"刚才谁在营地？"

没有人说话。

"我问刚才谁在营地。"沈逸提高了声音。他的右手在滴血。一滴，一滴。落在灰白色的地面上。

陆时予从角落里站起来。"我在。"

沈逸看着他。沈逸的嘴抿着。他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口子。

"外面有人受伤了。"沈逸说。

陆时予没说话。

"一个七中的。被咬了。他绑了人，替他朋友扛了。"沈逸说这些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陆时予身上。"他朋友没事。他自己手废了。"

营地里安静了。

沈逸又说："他绑了他朋友。"他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他朋友没事。他自己手废了。他手废了还得保护他朋友。因为只有他能保护。他朋友保护不了他。"

沈逸说完了。他转回身，走到营地另一边坐下了。

陆时予还站在角落里。

沈逸说的那个七中的人。他跟他朋友互相在意。他替他朋友扛了。他手废了。他朋友没事。但他朋友以后得看着他那只废了的手。

陆时予低头看着自己的两只胳膊。

左肩。右臂。都是伤。

第一天。第二天。

第三天。可能也是。

他坐回角落里。背靠着墙。墙凉。

面板还是那个面板。数字还是那个数字。

他关掉了面板。

远处传来一声叫喊。是苏念那组的方向。叫声很短，像是被掐断的。

营地里有人站起来往那个方向看。但什么也看不到。灰白色的地面延伸过去，没有尽头。

陆时予也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右臂碰到了墙。疼。他咽了一下，没出声。

他往营地入口走。

沈逸在他身后站起来。"你去哪？"

陆时予没回头。他说了一个字。

"看看。"

他走出去了。一个人。右臂垂着。左肩还疼着。鞋带系好了。

他往苏念那组的方向走。

灰白色的大地在他脚下铺开。没有声音。只有那个持续的嗡鸣。

走了一段路。他听见了前面的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哭。

他加快脚步。左肩在甩。右臂在晃。

他看见苏念了。

苏念站在一堆人中间。她的手腕上有一道伤口。不深。在流血。她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她喊的那个人倒在地上。胸口在起伏。

陆时予跑过去了。

他跑过去的时候听见苏念在喊："你绑了我——你为什么绑我——"

地上那个人没有说话。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陆时予蹲下去。他看见那个人。是个男生。他不认识。胸口一道口子。深。

苏念绑了谁。那个人替苏念扛了。

那个人绑了苏念。

苏念手臂上那道伤口是轻的。那个人替她扛了重的。

陆时予蹲在那里。他看着那个男生的胸口。血在涌。他按上去。手按着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淌。

苏念跪在旁边。她在哭。她手腕上那道伤口还在流血。

"你为什么要绑我——"

地上那个人还是没说话。

陆时予按着伤口。他手下的血还是热的。

面板上。

保护对象：未绑定。

他看了一眼。

未绑定。

他想起第一天。他冲过去拉苏念。他救了她。面板上那行字跳出来。

苏念。

他绑了她。自动的。救她的时候绑的。她安全了之后解除了。

他抬头看着苏念。

苏念在哭。她哭那个男生。那男生替她扛了。那男生在意她。

陆时予把手从伤口上拿开了。血还在涌。他往后退了一步。

没有人看见他。所有人都在围着那个男生。

陆时予站在人群外围。他的两只手臂都垂着。血从他的右臂布条上渗出来。一滴。滴在地上。

地上有两滴血。他的。和那个男生的。

那个男生的血被人按住了。

他的血滴在地上。没有人看见。

他退出了人群。往回走。一个人。

灰白色的地面在脚下。嗡鸣声还在。

"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吗？"

他听了一会儿。听不清。

他继续走。往回走。

营地。墙。角落。

他坐下了。

面板。

被在意值：——

横杠。空的。永远是空的。

他闭上了眼睛。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