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最后一排

周燃找到了一面墙。

墙不高。半人高。灰白色的，跟所有其他墙一样。但它的形状完整，呈一个半弧形，三面围住一块大约三十平方米的空地。周燃站在那块空地中间转了一圈，然后宣布：这里做营地。

没有反对。也没有人提出其他建议。四十二个人陆续走进那个半弧形里。有人坐下了，有人靠着墙站着。陆时予站在最外面，没有进去。他靠在外面那面墙的背面，右臂上的布条还缠着，血已经干了，布料结成了硬壳。

沈逸从入口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看见陆时予靠着墙站。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没说什么，进去了。

苏念从入口经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她的白色短袖已经脏了，袖口有一块灰。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很紧。她看了他一眼，脚步慢了一下。后面有人推了她一把，问她"怎么不走了"。她走进去了。

姜晚从入口经过的时候低着头。她手腕上没有橡皮筋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她低着头走进去，没有看他。

陆时予靠在墙外面。

墙里面的声音传出来。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哭，有人在安慰。周燃的声音最清楚，他还在组织，还在安排。

"分成六组。一组五到六个人。"

"我跟沈逸带一组往东。"

"苏念你带一组往西。"

"郑明远你嗓门大，你留在营地喊话。"

有人在问水。有人在问吃的。有人在问什么时候能回去。周燃一一回答了，但那些回答都不完整。

"不知道。"

"先找。"

"别慌。"

陆时予站在墙外。他的手从裤兜里摸出那块压缩饼干。包装袋还是温的。他用两根手指捏着边缘，转了一下，没拆。

墙里面有人出来了。一个男生，陆时予不认得他的脸。那男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饼干。那男生没说话，走开了。

陆时予把饼干塞回裤兜里。

时间继续走。这里没有钟，没有太阳，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消耗。左肩和右臂都在疼。疼的方式不一样。左肩是闷的，像是在骨头内部一直膨胀。右臂是辣的，伤口边缘在跳，一下一下的。

他靠着墙慢慢滑下来坐在地上。左肩碰到墙的时候他吸了一口气。他改了个姿势，用右肩靠着墙。

他一直坐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墙里面的人声逐渐安静下来。有人走出来了。苏念走出来了。她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她不认识的面孔，还有一个是姜晚。三个人往西边走了。走之前苏念回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看了半秒。转回去，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沈逸也出来了。他身后跟着三个人。四个人往东边走了。沈逸没回头。

周燃从墙里面走出来站在入口处。他手里拿着一张纸，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他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图，画完又擦了，又重新画。

陆时予坐在墙根底下看着他画。周燃画了四次。每一次都擦掉了。第五次他没画了。把纸揉成一团塞进了兜里。

周燃抬起头看见了他。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两秒。周燃开口了。

"你手怎么样？"

"还行。"

"伤的哪只手？"

"右臂。"

周燃沉默了一下。他走过来，走到陆时予面前蹲下。周燃伸手想去翻他的右臂。陆时予没动。周燃的手指碰到布条的时候停住了。布条上有一种颜色。暗红色的，发硬的。周燃收回了手。

"……回营地吧。"周燃说。

陆时予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左肩扯了一下，他偏了一下身体。周燃看着他偏那一下，没说什么。两个人走进了半弧形的墙里面。

营地里有人在躺。有人在坐。有人靠着墙闭着眼。有人在小声说话。陆时予找了个角落坐下来。角落最靠里的地方，不挡路，不挡门。他坐下之后把两条腿伸直。左脚的鞋带还松着。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弯下腰用右手把鞋带系上了。手指不灵活，打了三次才打出一个结。

苏念那一组回来了。她走得很急。手里提着一个什么东西。

"有水。"她站在营地中央喊了一句。

所有人都动了。围上来。苏念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是一个容器。看不出什么材质的。灰白色，跟地面一样的颜色。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不多。大约够几个人喝一口。

"怎么找到的？"周燃问。

"西边。有一块地方在渗水。从墙缝里渗出来的。一点点。"

周燃蹲下去看那个容器。又站起来看了看容器周围围过来的人。四十二张嘴。四十二个正在变干的喉咙。

"先给伤员。"周燃说。

他把容器端起来走向那个被怪物咬伤腿的女生。女生靠墙坐着。她的腿上缠着布，颜色很深。周燃把容器递到她嘴边。她喝了一口。然后他递给下一个。

陆时予坐在角落里没动。他看着容器从一个传到一个。每个人喝一口。传到最后的时候容器里还剩一点底。苏念拿起来看了看。她抬起头。目光在营地里扫了一圈。

她的目光落到他的角落。

她走过来。蹲在他面前。容器递到他嘴边。

他摇头。

"不渴。"

苏念盯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一层东西。不是水。是别的东西。她说："你嘴唇干的。"

"不渴。"他又说了一遍。

苏念没动。她蹲在那里，手伸着。容器里的液体在晃，幅度很小。

陆时予伸出手接过了容器。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温的。容器的壁是温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液体进喉咙的时候是凉的。一路凉下去。

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递回去。

苏念接过来。她站起来。转身走回人群里。她把容器放回地上。

有人问她："你喝了吗？"

她停了一下。"喝了。"

她没喝。陆时予看见了。容器递到她嘴边的时候她嘴没张开。她只是做了个样子。

他靠着墙。喉咙里还是凉的。那种凉顺着胸口往下降。降到一个地方就停了。

营地又安静下来。出去找食物的人又回来了。有人带回来一些东西。灰白色的块状物。硬的，敲在地上会响。沈逸说那个东西咬不动，他试过了。但有人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说能化，有咸味。

有人开始嚼。咸味。不够吃。但能含住。

陆时予没去拿。他坐在角落里。右臂上的布条在收紧。不是布条在收紧，是他的手臂在肿。布料勒进了肉里，边缘的皮肤发紫。

他把布条解开了。拆了四圈。校服布料被血浸过之后变硬了，拆的时候扯到了伤口。他咬着后槽牙没出声。伤口露出来了。咬痕还在，边缘发红，但已经开始结痂。他看了两眼，把布条重新缠上去。缠得松了一些。

营地里有几个人在说话。郑明远那嗓子在问："我们到底要在这里待多久？"没人回答他。

陆时予抬头看了一眼面板。

被在意值：——

还是横杠。从第一天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数字。

他看着那个横杠看了一会儿。没感觉。横杠就是横杠。他习惯了。

有人走到他旁边。他抬头。是一个他不认识的面孔。那人在他旁边坐下了，什么都没说。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了。那人走的时候踩到了他的鞋带。但是鞋带已经系上了，踩到的是他的鞋面。那人说了句"不好意思"，走了。

陆时予看着那人走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在这个班上待了三年。高三那年他休学了两年，但高一他上过一年。他见过所有这些人，认识他们的名字，知道他们的座位。但那些人好像不认识他。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目光会扫过他的脸，像扫过一个东西。不聚焦。不逗留。有人叫他的名字——"陆时予"——但是叫完之后就走了。没有人等他回应。

他靠回去。后脑勺抵着墙。灰白色的墙面没有温度。凉。但不冷。

营地里有人在哭。是那个被咬伤腿的女生。她的腿在疼。旁边有人在安慰她。声音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

陆时予闭上眼睛。他想睡。但睡不着。左肩在跳，右臂在跳，太阳穴也在跳。他的身体像一口钟，从内往外撞。

他把面板又打开了一次。

被在意值：——

横杠。白的。空白的。

他关了。

营地的角落里有人在小声说话。一个男生说："我觉得那个陆时予怪怪的。"另一个男生说："他怎么来了？他不是两年没上学了吗？"第一个男生说："不知道。反正别跟他走太近，你看他那手，全是血。"第二个男生说："谁说我要跟他走了。"

陆时予听见了。他把后脑勺往墙上抵了抵。墙面凉。抵着能感觉到颅骨在跳。一跳一跳的。

他没动。

他继续闭着眼。

那个低沉的嗡鸣声还在。一直持续。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持续地。几乎不变化。像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他听不清叫的是谁。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