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道伤

他们走了很久。灰白色的地面往前伸，没有起伏。没有风。空气干得像纸。

队伍散着。前面的人走得快，后面的人被拖着。中间有人停下来喘气，前面就喊一声"走"，喘气的那个人又跟上去。

周燃走在最前面。他跟另一个班级的人碰过一次。对方是江南七中的，三十多个人。两边都说了一下情况，信息对不上。七中那边有人说看见过一面墙，墙上写了字，但走过去墙就不见了。周燃问什么字，对面说不记得了。

陆时予走在最后面。左肩还是疼。他用右手托着左臂走了很长一段路，后来右手酸了，就放下来了。疼。但他没停。

他左臂上那张纸巾已经干了。血凝在纸纤维里，变成深褐色的一片。他撕下来的时候带了一下伤口，又渗了一点血出来。他看了两眼，把纸巾揉成一团塞回裤兜里。裤兜里还有别的东西——一枚一元硬币，一根断了的手机数据线。

他没扔。不知道为什么没扔。

前面有人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队伍停了。

"那边有东西。"

陆时予抬头。远处的灰白色地面上有个黑色的点。很小。但那个颜色不对。整个空间里没有黑色，所有东西都是灰白、褐色、或者校服的蓝白。黑色第一次出现。

周燃派了两个人过去看。两个人走了没多远就停住了。回头冲队伍喊了一嗓子。

"过来看！都过来看！"

人群往前涌。

陆时予没往前挤。他站在外围，等前面的人散了才走过去。

地面上躺着一具尸体。

不是人的。某种动物的形状，但大了太多。表皮是黑色的，光滑，像一层胶。肚皮朝上，四肢蜷着，没有头。切口是整齐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刀切掉了头。切口的边缘在渗一种发蓝的液体，很稠。

空气里有一种味道。不是腐臭，是酸的。像发酵过头的面团。

苏念蹲在旁边看。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退了两步。

"是死的东西。死的。"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飘。

姜晚站得最远。她没凑过来。靠着人群的外围站着。手腕上那根橡皮筋还在拨。拨一下，弹回去。拨一下。眼睛看着别处。

沈逸蹲下去用脚碰了一下那东西的表皮。胶质的，有弹性。他的鞋底蹭了一下，留下一道印。很快那印就没了，皮面自己恢复了。

"有愈合能力。"沈逸站起来。脚在地面上蹭了两下，把鞋底蹭干净。"死了还自愈。"

周燃盯着那个黑色的东西看了一会儿。"往前走吧。别碰。"

队伍绕开了那具尸体继续走。陆时予经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蓝色的液体从切口渗出来，顺着黑色的表皮往下流，落到灰白色地面上就渗进去了。地面吸收它的时候发出一种极轻的嘶声。

陆时予继续走。左肩疼。他换了个姿势走路，左臂贴着身体不动，用右臂摆动来保持平衡。这样走起来有点别扭，但他没别的办法。

前面又有人喊了。

这回是郑明远。他那破嗓子一下炸开："有东西在后面——"

陆时予回头。

地面在动。灰白色的地表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移动。地表是平的，但下面有隆起的轨迹，像一条巨大的蛇在土里游。它游动的方向就是他们队伍的方向。

而且不止一条。

那东西正在从地底下接近。"

所有人开始跑。又来了。"

陆时予愣了一下。然后也动了。他没跑向队伍，他转向了外侧。他在往外跑，跟队伍的方向岔开。他想把那些东西从队伍那边引开。

他不知道这么做有没有用。他甚至不确定那些东西是不是冲他们来的。但他跑了。左肩在甩，每甩一次就是一阵疼。鞋带拖在地上，他差点绊到自己。

他跑出大概二十米。回头。地面下的隆起分成了两条。一条还是往队伍的方向去。另一条转向了他。

他继续跑。那条隆起在他的身后紧追。它在他脚后大概五米的地方破开了地面。灰白色的土块炸开，一个东西从下面弹出来。

那东西不大。跟狗差不多大。黑色，胶质表皮，没有眼睛。脑袋的位置是一张巨大的嘴。嘴里全是牙。牙是倒着长的，往里勾。它在空中翻了半个圈落在地上，四肢着地。头朝向陆时予的方向。它没有眼睛，但它的嘴在朝他打开。

陆时予后退了一步。左肩一阵剧痛。

那东西扑过来了。

他没有办法用左臂格挡。他抬起右臂挡了一下。那东西的嘴咬在他右臂上。牙勾进去。疼。火辣辣的。像有人把一排烧红的钉子钉进了肉里。

他甩了一下胳膊。没甩掉。那东西挂在上面。

他往地上砸。把右臂往地上磕。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那东西松口了，弹出去翻了半圈，又四脚着地。嘴里咬着一块布。他的T恤袖子被撕掉了一大块。血从小臂上往外涌。伤口不整齐，牙扯的。肉翻着。白色筋膜露出来一截。

地面又在动。他身后还有。

陆时予没跑。他看着那只东西退了一步。那东西缩了一下，往后缩了半步，下巴贴在地面上。然后它转身钻回了地底下。地表合拢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臂。血把整条手臂染红了。顺着指尖往下滴。滴在灰白色的地面上。还是那个嘶声。地面在吸收他的血。

他咬着牙没出声。右臂疼。左肩也疼。他两条胳膊都用不了。

他听见远处有尖叫声。是队伍那边。另一条地下的东西已经钻出去了。有同学在喊，在跑。声音很远，像是隔了一层水。

他往那边走。右臂垂着。血还在滴。一路走一路滴。

走了一段路，他看见周燃站在人群中间，怀里抱着一个女生。陆时予认不出来是谁。那个女生的腿在流血，膝盖以下全是黑的——那东西咬的。周燃在喊人拿东西来压住伤口。有人把校服脱下来撕了。

陆时予走过去。他在人群外围站住了。右臂上的血滴在他脚边的地上。没人看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个受伤的女生身上。

苏念在人群里。她手里攥着一块布，递过去。她递布的时候头侧了一下，目光越过人群的缝隙，看到了外面站着一个人。看到了陆时予。还有他整条手臂的血。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布停在半空中。

"——怎么了？"周燃接过布的时候发现她没松手。

苏念松手了。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陆时予的方向。

陆时予把右臂往身后藏了藏。但他右臂都是血，藏不住。他转过身背对着人群。右臂就那样垂着。血从指间往下滴。

苏念从人群里挤出来了。她走到陆时予面前，站住了。她低头看他那条胳膊。血还在滴。滴在她脚前面。她穿着校服裙子和白色帆布鞋，血滴在她鞋尖前面半寸的地方。

"你也被咬了？"

"擦了一下。"

苏念看着他。她的眼睛在动。从他的手臂到他脸上，又回到他的手臂上。"擦了一下"的伤口不是这样的。牙印在肉里，好几排，深的。肉翻着。

她去拉他的手臂。他没躲。她的手指碰到他手腕的时候，他动了一下。她把他的手臂翻过来看了看。咬痕在手臂外侧，肱二头肌那块，靠近肩。深。能看到白色筋膜。

"你得包起来。"她说。

陆时予看着她。张了张嘴。"不用。"

"得包。"

她说完了这四个字就没再说别的。她跑回人群那边，从人堆里扒了件校服出来——她自己的。她把校服外套脱下来的，里面剩一件白色短袖。她把外套拿过来，站在他面前，把外套撕了。不是撕的，她找了块石头在布料上划了个口子，双手用力扯开的。布料裂开的声音很大。

她拿布条给他缠。缠了一圈又一圈。他的血把蓝白色的校服布料染红了。缠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她用力勒了一下，打了个死结。她的手在发抖。打结的时候打了两次才打好。

"好了。"她退后一步。她穿着白色短袖站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手臂露着。风吹不动。这里没有风。

陆时予低头看了一眼缠好的手臂。校服布条裹得很紧。他的血从布料里渗出来，渗出暗红色的一层。

苏念退回到人群里。有人问了一句"你衣服呢"，她说什么陆时予没听清。他听不见。

他走到人群边缘找了一面墙靠着。右臂布条裹着，还在渗血。左肩也在疼。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两条腿伸直了。鞋带还是松的。

他看着面板。

伤痕记录。2。

1是左肩。2是右臂。

保护对象。未绑定。

被在意值。横杠。

他看了一会儿把面板关了。什么都没想。

远处有人喊他。

"陆时予？"

他抬头。苏念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她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把那个东西放在他旁边的地上。是一块压缩饼干。不知道从哪来的。这里根本没有食物来源。但她手里就是有一块。

"吃。"她说。

陆时予看着那块饼干。灰白色的包装袋。上面没有字。他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饼干。

苏念站起来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她背对着他。

"谢谢。"她说。

然后她走了。

陆时予坐在那里。他看着地上那块饼干看了很久。没有拿起来。就看着。

远处有一个男生在喊她。那声音像是在问"你去哪了"。陆时予没听出是谁。他也不认识那个声音。班上四十二个人他认识的不多，不认识的不少。

他把那块饼干拿起来握在手心里。包装袋是温的。他攥着。没拆。

地面上那片他滴下来的血还在。暗红色的几滴嵌在灰白色的表面里，像生了锈。地面没有吸收掉，可能是量太大了，来不及。暗红色的血点映着他的脸。他低头看自己的倒影，看不清楚。只看见一个轮廓。

左肩一跳一跳地抽。右臂被布条勒着，麻麻地疼。

前面的人群里传来一阵笑。不是大声笑，是有人说了什么话，几个人低声笑了一下。那种在紧张之后终于松了一口气的笑。

陆时予把饼干揣进裤兜里。他没吃。

裤兜里有一枚硬币，一根断了的线，一团干了的纸巾，一块压缩饼干。

他靠着墙。灰白色的墙，不冷不热。还是那个持续的低沉的嗡鸣声。

他听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