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灰白色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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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声音把他弄醒了。

很低。从地底下来的。像震动，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一个名字。喊什么听不清。

他睁开眼睛。

头顶不是发黄的墙皮。

什么都没有。一片均匀的光。亮着，但不发光。整个空间没有影子。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底下没有黑。他翻了一下手掌，还是没黑。

手机还在手里。屏幕亮着。9:47。

没有信号。他锁屏，再打开。9:47。秒针没动。他盯着秒针看了三秒。秒针没动。

他站起来。

地是灰白色的。硬邦邦的。摸上去不冷不热，没温度。像磨砂瓷砖。他站的地方大约十平方米，四周蹲着躺着站着很多人，蓝白相间的校服。

江南三中的夏季校服。

他自己穿着灰色T恤和黑色短裤，帆布鞋。左脚鞋带松了。拖在地上。

他认出了几张脸。

周燃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攥着一根树枝。攥得紧。指节是白的。苏念蹲在旁边，双手抱膝。肩膀在抖。沈逸靠着一面墙。那面墙也是灰白的，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他双臂抱胸，咬后槽牙。

还有姜晚。她蹲在更靠里的地方，低着头，两只手在摆弄什么。看不清。

他数了数。

四十二。

又数了一遍。

四十二。

他记得这个数字。高三（2）班，毕业生花名册最后一页。应到四十三人，实到四十二人。班主任在讲台上念的时候，声音平得像念天气预报。缺的那个人是他。已经两年没去过学校了。

周燃说话了。嗓子是哑的。

"都别慌。先确认情况。有手机的看看能不能联系外面。"

几十个人同时掏口袋。然后是杂音。

"没信号。"

"我的也是。"

"时间停了。全停了。"

有人把手机举起来晃。屏幕的光在灰白底色下很薄。像一张纸。

远处有人在喊。

陆时予顺声音看过去。灰白大地往远处走，看不到头。更远的地方有几群人，同样穿校服，同样散成一团。有人跑，有人站原地发呆。隔得太远了。看不清校徽。

"那边也有人。"是苏念。她站起来，手指另一个方向。"那边也有。好几群。"

周燃沉默了几秒。"先别散。我数人。"

他开始点名。

"陈默。"

"到。"

"林雨。"

"到。"

"郑明远。"

郑明远的嗓子破了。"到——"那一声像在劈木头。

"李薇。到。"

名字一个一个跳。有人答，有人举手。有人就点了点头。陆时予站在最外面。背靠着墙。左脚的鞋带拖在地上。

"苏念。到。"

"沈逸。到。"

"姜晚。到。"

姜晚没抬头。她还在弄手。陆时予这时候看清了，她手腕上套着一根橡皮筋，她在拨那根橡皮筋。拨过来，弹回去。拨过来，弹回去。

"周燃。到。"

最后一个。

周燃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扫了一圈。目光落到边缘。

"陆时予。"

四十一张脸同时转过来。

陆时予的胸口缩了一下。像有只手攥住了肋骨。他没动。脸上没露东西。

"到。"

周燃点了下头。翻了一下手里的册子。那本册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蓝白封面。"江南市第三中学高三（2）班学生花名册"。他合上了。

"四十二个。全在。"

苏念说："周燃。你左上角。"

周燃低头。

陆时予也看到了。视野左上角浮着一个半透明的框。像一小块玻璃浮在空气里。上面几行字。

名字：陆时予

被在意值：——

保护对象：未绑定

保护状态：未激活

伤痕记录：0

已解锁出口提示：无

他眨了一下眼。

没消失。

他抬手去挡。手指从框里穿过去了。旁边有人在惊呼。有人倒吸凉气。郑明远那嗓子又炸了。

"这什么东西！谁给我解释一下！这他妈什么玩意儿——"

"冷静。"周燃抬起手。那根树枝他还没扔。指关节还是白的。"都先冷静。看自己面板。数字不一样的说出来。"

一阵忙乱。

有人盯着看。有人反复念上面的字。有人什么也不说。周燃等了一阵。

"名字都是真名。被在意值全是横杠。保护对象都没绑。伤痕记录全是零。出口提示都没有。"他顿了一下，手里的树枝换到另一只手上。"都一样吧？"

点头。很多人点头。有人点头点得很快。

"行。"周燃吸了口气。"我们现在在哪儿不知道。但全班都在。四十二个人在一起，比一个人强。"

陆时予想，四十二个人确实比一个人强。

他注意到一个事。

他站的地方，离最近的人三米多。那个人是姜晚。姜晚还蹲着。她手腕上那根橡皮筋还在拨。头低着。

没抬头看他。

他把目光收回来。面板还在。

被在意值：——

横杠。

空的。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那不是好符号。

"往那边走。"周燃指了一个方向。远处能看到另一群人。"跟别的班碰一下。搞清楚情况。走一起。别散。"

人群动了。

四十二个人排成松散的长条。周燃走最前面。苏念跟在他右后方。沈逸走最后压阵。陆时予在沈逸后面。隔了四五步。沈逸没回头。

前面的人声一层层叠过来。有人哭。有人打电话。打不通，还在按。有人低声说话。听不清。

陆时予低头走。鞋带在地上拖。

他想起自己的房间。十二平。朝北。窗户外头是隔壁楼的外墙。没有阳光。墙上几块黄印子。梅雨季留下的。床头的桌子上一杯水。昨天没喝完的。杯壁落了灰。他走的时候没关灯。他不喜欢黑。

那个房间现在在哪儿？

他抬头看了一下。灰白的。什么都没有。那种光不热不冷。照在身上没感觉。

走了多久不知道。手机上的9:47没变过。他看了三次。一直9:47。

有人说渴了。有人说饿。有人蹲下去不走了。被人拽起来。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一直在的那种嗡鸣。那东西一直有。低沉的。背景里的。他听到的是另一种。从很远的地方来。沉。有节奏。每一下地皮都抖。

他停了。

沈逸走了五六步才察觉后面没声音了。回头。

"你干嘛？"

陆时予没答。头微微侧着。

"走啊。"

陆时予抬手。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沈逸看着他。不说话了。

地下的抖动在加重。越来越近。

"别散——"周燃的声音从前面炸过来。人群炸了。

四散着跑。有人摔倒。有人被踩到。有人尖声喊妈。

陆时予还站在那儿。

他看着那个方向。灰白地平线的尽头，一个东西升起来了。

太大了。

第一眼看过去他判断不了距离。深褐色的。表皮粗糙。像风化了千年的岩石。底部贴着地面滑。像蛇一样滑。

所有人都在跑。

苏念从他身边跑过去撞了他一下。踉跄两步。回头看他。就一眼。继续跑。

姜晚跑过去的时候没抬头。

沈逸跑过去的时候吼了一声"你走不走"。被人群推着。没等他回答就过去了。

那东西越来越近。

陆时予还站那儿。一两秒。身体是空的。

像两年里每天凌晨三点到天亮那段时间。他只是坐着。什么都没想。什么都不感觉。

然后他看见了苏念。

趴在地上。不知道被谁绊的。手掌撑了一下没撑起来。膝盖上一道红痕。蹭破皮了。她在挣扎着起身。手在抖。又滑了一下。

巨物正朝那边滑过去。

陆时予冲出去了。

弯腰。抓住她手臂往起带。力气不大，拉一个人够用。掌心贴在她校服后背。布料软。有体温。他推了她一把。

"跑。"

苏念看了他一眼。就一眼。跑了。

陆时予转身。

巨物到了。身体擦过他的左侧。粗糙的表皮蹭过手臂。不疼。像粗砂纸刮了一下。然后他的身体就腾空了。可能是气流。可能是碰到了什么。他摔在地上。左肩先着地。闷的一声。

趴着。喉咙里有铁锈味。

左肩像被卸了。使不上劲。他拿右手撑地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巨物的底部从他头顶滑过去。离脸两米。他能看清那些沟壑里的灰白粉末。嵌在深褐色的裂缝里。粉末很细。像骨灰。

面板跳了一下。

伤痕记录：1

他没看清。胸口压着铁锈味在喘。左肩一抽一抽地疼。

巨物继续往前滑。追着散开的人。

他躺了一会儿。不知道多久。

灰白粉末飘下来落在伤口边缘。一粒一粒的。细。烧着疼。

他用右手撑地坐起来。左肩不行。试了两次才站起来。小臂上一道擦伤。在渗血。灰白粉末沾在伤口上。红白混在一起。

他摸裤兜。一团皱纸。昨天吃饭塞进去的。他把纸展开按在伤口上。纸被血洇透了。黏在皮肤上。他没撕。

往人群那边走。

走得很慢。左肩一摆就疼。每走一步鞋带拖一下。

苏念站在人群边上。弯腰喘气。抬头看见他走过来。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下。落到他手臂上。纸已经被血浸成深红了。

"你受伤了？"

"没事。"

他走过去。从她身边。走到人群最后面。

周燃在点数。一个数一个数地跳。数到最后一个停了一下。又数了一遍。

"四十二。"嗓子哑了。"都在。"

陆时予靠到墙上。

面板上被在意值还是横杠。但多了一行字。小得快看不见。他凑近了看。

保护对象：苏念（已解除）

他盯着那行字。

什么时候绑的？怎么绑的？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拉了一把。这算"保护"？他没绑定过任何人。

还是说不用绑定？"在意"本身就是绑定？

他看了看苏念。她站在周燃旁边说话。语速快。在描述刚才发生的事。膝盖破了皮。没流血。她没回头。

他把目光收回来。

面板上那行小字还在。

保护对象：苏念（已解除）

他想起花名册上那行字。应到四十三人，实到四十二人。那个人就是他。在不在都一样。

他把按在伤口上的纸揭下来。换了一面按回去。左肩还在疼。疼得想闭眼。但他没闭。

靠在墙上。把呼吸调匀。

远处的嗡鸣还在。

低沉的。持续的。像有人在叫一个名字。听不清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