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第34章。

大凤帝国乱世无疆(有系统)

学堂开了两个月之后,朱峰刚在三城和各村转了一圈,治下的秩序渐入正轨。

他出门的时候还是那身灰褐色的便服,头上戴了顶旧竹笠,马也是寻常的枣红马,走在路上跟一个普通行商没什么两样。他从宝州出发往北走,先路过几个村子看了田里的冬小麦。地里的麦苗已经冒出了绿茬,一垄一垄地铺开去,颜色嫩得发亮,远看像是给黄褐色的土地铺了一层薄薄的绿绒毯。他蹲在田埂上抠了一块土捏了捏,土是潮润的,翻过之后又经过了秋雨,质地松软,捏在手里能团成团又不粘手,是上好的墒情。旁边地头上有个老农正蹲着拾掇田埂上的杂草,看见他蹲在那儿看土,以为是个过路的庄稼人在琢磨地力,远远地喊了一嗓子说今年秋墒好,麦子出得齐,来年准是个好收成。朱峰刚站起来朝那个老农摆了摆手,说那就好,辛苦老丈了,然后牵着马继续往前走。他走得不快,沿路经过几个村子的时候都在村口停了一下,看了看告示牌上贴的东西还在不在、有没有被人撕掉或涂改。告示牌上贴着的那份兴商告示还在,纸边有些卷翘了,但字迹还能看清楚,旁边又新贴了一张关于冬小麦防冻的农事提醒,是他前些天让人拟了发下去的。他看了一圈觉得张贴的东西都还齐整,就继续上路了。

到了凉州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凉州的学堂设在城东原先一个废弃的粮仓里,地方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窗户重新糊了纸,房顶也翻了新瓦,里面摆了几排矮桌和矮凳,矮桌是村里的木匠打的,桌面刨得光滑,虽然木头不名贵但坐着踏实。朱峰刚把马拴在学堂外面的木桩上,走到窗户边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正在上课,一个年轻先生领着一群学童在念字,声音不高不低,是那种教孩子读书的人特有的耐心语气。学童们跟着念,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坐在矮凳上晃着脚。朱峰刚注意到前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小姑娘,扎着双丫髻,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袄,念字的声音跟旁边的男童一样大,毫不怯场。年轻先生走到她们面前弯腰看了看她们手里的书页,指点了一下其中一个姑娘手指的位置,那个小姑娘点了点头,把手指挪到正确的行数上继续念。

朱峰刚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学堂里加上两个小姑娘一共有十四个学童,比刚开的时候又多了几个。刚开的时候各村送来的孩子参差不齐,有的大些有的小些,有的在家里已经跟长辈学过几个字有的一个字都不认识,先生一开始教得挺吃力,头半个月几乎是在手把手地一个个教。但两个月下来已经好多了,基础打得快的孩子已经能认上百来个字,慢一些的也能照着书页把字音念出来了。朱峰刚记得当初决定办学堂的时候底下有人提过一句,说要不要分男女班分开教,他想都没想就说不分。治下现在最缺的就是人,男孩女孩都一样是人,教一个是一个,何必分那么清楚。再说分班的麻烦也大,一个学堂就那么大一块地方,一个先生就那么一个人,分了班要么就得加先生要么就得减课,他手头哪来那么多先生可加,不如一锅端了省事。他觉得与其费那些功夫去分什么男女班,不如花心思多教几个字实在。

他在凉州学堂窗外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然后转身走了,又去看了凉州的集市。集市上比之前又热闹了几分,摊位排了两行,中间留出来的过道大概有一丈宽,行人来来往往的,有人挎着篮子有人在挑货有人站在摊前跟商户讲价。他留意了一下摊位上的货物,除了粮食布匹和盐铁这些基本的之外,还多了一些之前不常见的东西,比如有外来的商户在卖瓷碗,白底蓝花的,虽然不是什么精细的官窑货,但比本地烧的粗陶碗好看多了,旁边围了几个妇人正在挑挑拣拣。还有一户在卖干果,红枣核桃柿饼什么的一包一包码得齐整,一个老汉蹲在那儿一边尝红枣一边跟商户聊价钱。朱峰刚在集市上走了一圈没有停太久,然后又往北走了几个村子,看了村口的收货点、跟里正聊了几句收粮的情况,天黑之前赶回了宝州。

回到衙门之后他把一路上的见闻都记在了那本杂录上,写了两页纸,从麦苗的长势写到集市的货物品类再写到学堂里那两个扎双丫髻的小姑娘。写完之后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觉得治下的状态比他预想的要稳当。田里的冬小麦长势好,学堂里的学童们也能认上百来个字了,商路上的货流量比入冬前翻了两三倍,粮价稳住了,盐铁的供应也跟上了。一切都在朝着他设想的方向稳步推进,不急不躁的,像是把一块石头推上了坡顶之后它自己开始顺着惯性往前滚了,他在旁边看着偶尔扶一把就行。

但学堂里那些女孩们的存在,渐渐成了治下一些人的眼中刺。

朱峰刚第一次注意到这个问题是在渭州学堂门口。那天他路过渭州的时候顺道去学堂看了看,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学堂侧面的土墙上用炭条写了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字写得不算好看,笔画粗细不匀,有些字还缺了胳膊少了腿,但意思很清楚,大概就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读书有伤风化"之类的话,底下还画了一把叉,叉的尖头正对着学堂的大门方向。朱峰刚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多看了两眼那几行字的笔迹。字迹潦草,炭条在墙上蹭出来的痕迹还很新鲜,黑色炭粉在手摸不到的高处也没有落灰,应该是夜里偷偷写上去的。他没有让人去擦,只是回头跟跟在他身后的甲士说了一声"多留意学堂四周的动静,夜里安排人定时过来转一圈",然后就转身进了学堂。他进去之后在学堂里待了大概半个时辰,跟先生聊了聊最近的教学进度,又翻了翻孩子们的习字本,看了看女学童写的那几页,字虽然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写得认真,比旁边几个男童的还整齐些。他合上本子之后站起来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学堂里的人都听得见。他说你们好好念,认了字将来不吃亏,不管男孩女孩都是一样。说完他就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声音从墙上转移到了人嘴里。有人在茶馆里端着茶碗议论,说朱将军让女子上学是坏了规矩,古往今来没听说过哪家女子正经读书的,读了书还不是要嫁人生孩子,费那功夫干嘛。有人接话说女子读书读多了心就野了,不好嫁人,嫁了人也不安分,成天想着往外跑谁家愿意娶这样的媳妇。还有人在村口的树底下聚了一堆人议论,搬出了那句老话"女子无才便是德",说这是圣人传下来的道理,谁改了谁就是悖逆,治下好不容易安稳了要是乱了这个规矩以后还得了。朱峰刚听了几次这样的议论,一开始没打算理会。他知道凡是新东西出来总有人不习惯,不习惯就要说几句,说几句说够了自然就消停了。他忙着看麦子看集市看商路上的货流,哪有工夫去管茶棚里的闲话。他觉得只要学堂里没有女学童因为这些话退学,只要她们还坐在矮凳上跟着先生念字,那些声音就只是一阵风,吹过去了就没了。

但后来这事闹到了一个书院那里。

凉州城外有个不大的书院,叫"松风书院",是个退了休的老儒生办的。老儒生姓陈,早年考过秀才,中了之后没再去考举人,回乡教了一辈子书,年纪大了以后在城外置了几间屋子开了个书院,平时收些童子启蒙。书院规模不大,收的学生也就十几个,但在凉州一带还算有些名望,村里人但凡想让孩子正经读书识字的,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送去松风书院。陈老先生这个人学问是有的,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字也写得好,就是脑筋比较古板,信奉的是老一套规矩,什么君臣父子、男女有别、长幼有序,在他眼里那就是天经地义不容半点更改的东西。他听说朱峰刚的学堂收了女子入学之后,一开始只是在家里跟人念叨了几句说荒唐,后来听人说学堂里的女学童坐在矮凳上跟男童一起念《千字文》,两个小姑娘的声音脆生生的跟男童混在一起分不出来,陈老先生就坐不住了。他在书房里踱了两天的步,然后铺开纸研了墨,花了一整个上午写了一篇长长的文章,言辞恳切、引经据典,从《周易》的"天尊地卑"讲到《礼记》的"男女有别",再从"女子无才便是德"讲到"妇人主内不主外",通篇都是引经据典,字字句句都在论证女子不该读书、读书则乱心性、心性乱则家不齐、家不齐则国不安。他写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完又通读了两遍改了三个地方,然后让人把文章工工整整地誊抄了一份大字的贴在书院门口,底下还注了一行小字"凡我凉州父老可共观之"。

那篇文章贴出来的当天就有人围在书院门口看,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听完之后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不吭声。过了两天文章又被抄了几份送到各村去传看,各村虽然识字的人不多但总有一两个能念的,拿了纸站在村口的告示牌旁边扯着嗓子念给众人听。朱峰刚听人转述了那篇文章的内容之后没什么表情,只是问了一句念的时候围观的人多不多、都说了些什么。底下的人回话说人多,围了好几圈,听完之后议论纷纷的,有人说陈老先生说得有道理女子确实不该读书,有人说朱将军让女子上学也是好心但这好心恐怕办了坏事,还有人犹豫着说要不把家里的丫头从学堂接回来算了反正认不认字也不耽误过日子。朱峰刚听完汇报之后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让人把那篇文章的原文抄了一份送到他桌上来。他第二天早晨拿到那篇文章之后花了一炷香的工夫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文章写得确实讲究,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句式工整辞藻雅致,一看就是积年的老学究手笔。但朱峰刚看的时候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看到"女子无才便是德"那一句的时候停了一下,目光在这七个字上面多落了几息,然后又接着往下看。他看完之后把文章放在桌角上没有批注也没有评价,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半枯的老槐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篇文章贴出来之后松风书院的人又把文章抄了几份送到各村去传看,各村虽然识字的人不多但总有人认得几个字把内容念给旁人听。朱峰刚派人去各村打听了一圈发现确实有人被那篇文章说动了,开始犹豫要不要把女儿从学堂接回来。有两个村子里的里正专门跑到州衙来问朱峰刚,说村里有几户人家想把姑娘接回去,先生拦住了不让,问将军的意思到底是接还是不接。朱峰刚看着那两个里正说了一句:"接不接是人家自家的事,我不拦。但你回去跟他们说清楚,学堂的门一直开着,今天接回去了明天想再送回来也还能来。让她们自己拿主意,别替她们拿。"里正听了这话回去传了,那几户人家犹豫了两天最终只接走了两家,剩下的几个姑娘还是留在了学堂里。但朱峰刚知道这件事不能就这么悬着,那些被文章说动的人不止这两家,底下还有更多在观望的、在犹豫的、在等着看他怎么应对的。他要是装作没这回事就这么糊弄过去,日子久了观望的人就会变成动摇的人,动摇的人就会变成接人的人,学堂里的女学童就会一个一个地减少,到最后只剩下两个三个,跟没开过一样。他想了两天,在第三天下午骑马去了松风书院。

他没有带甲士,一个人骑马去的。那天天气有些阴,云层压得低,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气息,吹在脸上像被薄刃刮了一下。他骑到书院门口下了马把马拴在门外的树桩上,然后推门走了进去。书院里面比外面看着大一些,一个不大的院子里种了几棵老松树,松树长得高大,枝叶苍翠,风一吹松针就簌簌地落在青石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院子正对面是三间瓦房,中间那间敞着门,里面传来念书的声音,一个老儒生坐在堂上领着七八个学童在念《论语》里的句子,念的是"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童声参差不齐的,有的拖长了调有的念得快,混在一起倒是听起来热热闹闹的。老儒生听见推门的动静抬起头来,手里的戒尺顿了一下,他隔着门口看清了来人之后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既不是欢迎也不是抗拒,更像是意外和紧张掺在一起的那种表情。学童们也纷纷扭头看门口,七八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朱峰刚身上。

朱峰刚站在门口没有往里面走,朝那老儒生点了点头说:"打扰了。我来是想跟先生聊聊那篇文章的事。"

陈老先生放下手里的书卷站起来,朝学童们说了一句"你们先自己温书,声音小些",然后走到门口跟朱峰刚在院子里站定了。两个人隔着一棵老松树面对面站着,风把松针吹得沙沙响。陈老先生比朱峰刚矮了半个头,背微微有些佝偻,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长袍,袍子的领口和袖口都洗得发了白,但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褶皱。他手里还捏着那卷刚才在教的《论语》,指节有些发白,大概是紧张的时候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卷。朱峰刚打量了他一眼之后开口了,没有绕弯子,语气很平,像在跟底下的人交代一件日常事务。

他说:"先生写的那篇文章我看了。先生说女子不该读书,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说读书乱了女子心性让她们不肯安于内室。这是你们书院的规矩,还是先生自己的看法?"

陈老先生听他这么直接地挑明了说,先是噎了一下,然后捋了捋胡须稳住心神才开口。他说:"此乃古训,非老朽一人之见。《礼记·内则》有云'男子居外女子居内',圣人定下的规矩自有圣人的道理。朱将军让女子入塾读书,此事在老朽看来确有不妥。女子读了书之后心性浮动,知见多了欲望就多了,欲望多了就不肯安分守己,不肯安分守己则家宅不宁,家宅不宁则父子兄弟相疑,此乃乱象之始。老朽写那篇文章并非与将军作对,实是出于一片忧心。"

朱峰刚听他说完了,点了点头说:"先生说的古训我听过,以前在别处也见过有人拿这些话来说事。但我想问问先生——先生家里的女眷,看不看得懂地契?"

陈老先生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立刻接上话。

朱峰刚接着问:"看不看得懂账目?分家的时候会不会被人骗了田产?丈夫去世之后能不能自己把家业撑起来?先生刚才说女子读了书就不肯安分守己,可如果不读书她们连自家有多少田多少地都弄不清楚,被人写了契据按了手印把家产抵出去了都不知道。如果这些事她们都做不了,那先生口中的'德'到底护住了她们什么?是不让她们出门见人的'德',还是让她们一辈子糊里糊涂的'德'?"

陈老先生沉默了一会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手里那卷《论语》攥得更紧了。他沉默了好半晌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说:"女子自有女子的本分,内宅事务用不着抛头露面。她们有父有兄有夫有子,田产地契之事自有人替她们打理,何须她们亲自过问。"

朱峰刚没有反驳他,只是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先生说的本分我不反对,那是先生的本分,但不是我的本分。我办学堂教她们识字算数,不是为了把她们教成先生想象中的样子,也不是要让她们变成什么才女诗人。我只是想让她们将来遇上事了能自己看一眼字据不用求人,能自己数一数铜板不怕被人坑,能在丈夫出门在外的时候自己把家里撑起来。这点事跟德不德的没关系,跟圣人的规矩也没关系,就是一个人多认几个字少受几句骗的事儿。先生教了一辈子书应该比谁都清楚,认得字和认不得字过的是完全不一样的日子。"

陈老先生沉默了。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脚下青石地面上落的松针,手里的书卷慢慢松开了,指节上被攥出来的白印子一点点淡回去。他没有再说话,不知道是无话可说了还是心里还在转着什么念头。朱峰刚等了他一会儿见他不开口,就没有再多留。他转身朝院门走去,步子不急不慢的,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又补了一句:"先生的书院我不干涉,先生想教什么就继续教什么,那是先生的地盘我不动。我的学堂也不碍着先生,咱们各管各的。那个文章先生要是想留着贴就贴着,要是想揭了就揭了,我不替先生拿主意。"他说完出了院门,解了马绳翻身上马,两腿一夹马肚子,枣红马撒开蹄子沿着来路跑了回去。风把他的衣袍吹得往后飘,他在马背上微微弓着腰,竹笠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那篇文章后来过了两天被人从松风书院门口揭掉了。没有人知道是谁揭的,陈老先生事后没提这事,书院的学生们也没人承认自己干的。有人猜测是夜里风大吹掉的,但那张纸贴得结结实实四角都抹了浆糊,风要吹掉也不容易。不管是谁揭的,总之那张纸是不在了,墙面上只剩下一片被浆糊洇过的痕迹,过了一场雨之后就彻底看不出来了。学堂里的女学童一个也没有少,该来的照常来,该念的字照样念,那两家被接回去的姑娘过了几天又被家里人送了回来,说是丫头在家哭了两天闹着要来上学,家里拗不过就又送来了。先生没有多问,指了指原来的座位让她们坐回去,然后继续领着大家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两个小姑娘坐在前排晃着脚丫跟着念,声音比其他人都大。

朱峰刚后来又在凉州见过一回陈老先生。那是入冬之后一个赶集的日子,陈老先生穿着一件厚棉袍在集市上买盐,朱峰刚正好从旁边经过,两个人隔着几个摊位打了个照面。陈老先生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犹豫了一下拱了拱手,朱峰刚也朝他点了点头算是回了个礼。两人谁都没有提那篇文章的事,陈老先生买完盐拎着纸包往城外走了,朱峰刚站在原地看了他佝偻的背影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了。他后来在杂录里写了一句话:"今日赶集遇陈老先生,买盐一包,神色如常。其人固守旧理,然非奸邪之辈,各行其道即可。"写完之后他又翻了翻前面几页,看到自己之前记的那些关于学堂女学童的笔记,想了想又添了一行字:"渭州学堂女童十一人,凉州九人,宝州六人,各村散点合计约二十人。总数较前月持平,接走后又送回者二例。未再出现大规模动摇情况。"他搁下笔把杂录合上放回案角,站起来走到窗边活动了一下肩膀。

窗外的院子已经入了冬,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学堂的方向隔着几条街隐隐约约传来念书的声音,隔得远听不清具体在念什么,但那琅琅的声调穿过冬日的冷空气传过来,倒让人觉得安稳。朱峰刚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听着那隐约的念书声在心里过了一遍今天要做的事,然后转身走到案后坐下,又拿起了笔。桌上还堆着几份等着他批的文书,最上面是一份凉州报上来的冬储粮入库账目,他翻开了第一页,蘸了墨开始往下看。

他再也没有为这件事费过口舌。他已经跟所有人交代清楚了——他的学堂教什么、谁可以来、谁不能来,他自己说了算。至于别人怎么想,那是别人的事。他还有很多别的事要操心,冬天的柴炭够不够、商路上的积雪清了没有、明年开春的种子备齐了没有,每一件都比跟人争论女子该不该读书要紧得多。他能做的就是让学堂一直开着,让先生一直教着,让那些扎双丫髻的小姑娘一直坐在矮凳上跟着念字。日子久了,等她们能自己读书看信了,能帮家里算账了,能出门办事不被欺负了,自然所有人都会看见读书这件事到底好不好。不用他说,事实自己会开口。

那天夜里他批完文书吹了灯回后院的时候经过学堂的方向,远远地看见学堂里还亮着一盏油灯,大概是先生还在里面批改白天收上来的习字本。暖黄的光从糊了纸的窗户里透出来,在冬夜里显得格外柔和。朱峰刚站在院子门口朝那盏灯看了一会儿,夜风从领口灌进去凉飕飕的,但他没有急着进屋,就那么站着看了几息,然后才转身推门进了后院。身后那盏灯一直亮着,直到很晚才熄。

(本章完)

【生存天数:310天】

【当前积分速率:5积分/秒】

【当前总积分:950,000积分】

【累计总兵力:36,800人】

【学堂:三城学堂女学童数量稳定,未被松风书院事件影响】

【争议平息:朱峰刚亲赴书院与老儒生面谈后,反对声逐渐减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