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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大凤帝国乱世无疆(有系统)

朱峰刚把三个儒生请出去之后,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

那三个儒生是凉州那边来的,穿戴得齐整,领口袖口都浆洗得发白,一进门就先拱手行礼,说了一通"将军治下民生渐复、百姓得食、此乃大德"之类的开场话,朱峰刚坐在案后一边听一边点了两下头,他知道这种话后面通常都要跟着一个"但"字。果然,三个儒生互相递了个眼色,为首那个年纪大些的就往前半步,说将军分田免税的确救了百姓性命,但如今听说将军要在三城设商市、引外商入境、免商税三年,此事是否操之过急。他说商人者,四民之末也,自古以农为本、以商为末,若末盛于本则根基动摇,况商人重利轻义、唯利是图,一旦让他们在境内长驱直入、自由往来,恐怕不久之后田间的收成就都被他们压了价去,农户辛劳一年反倒不如贩夫走卒倒手一转赚得多。另一个年轻些的儒生也跟着说,当年前朝之所以民变四起,固然有天灾和苛税的缘故,但商人囤积居奇、乡间粮价一日三变也是诱因之一,将军不可不防。第三个儒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皱着眉点了点头,作出深以为然的模样。

朱峰刚等他们全说完了,没有急着反驳,先让堂下的侍从给三人上了茶,然后才慢慢地开口。他说几位先生所言他并非没有考虑过,商人逐利、囤积居奇、欺行霸市这些事在任何地方都可能发生,但他治下三城目前的情况是百姓有粮无钱、有货无路,村子里的鸡蛋能换盐、布能换针,但再多一点就换不动了,因为附近几个村子的需求就那么大,家家户户都种粮织布,谁也没有多余的钱去收别人的东西。要想让百姓手里有余钱、能买得起农具和更好的种子、能在年景不好的时候有积蓄过冬,光靠自给自足是不够的,必须让货物往外流、让外面的钱往里面来。他说商税他不是不收,三年之后按三成征收,这不低,比前朝抽五成的时候轻省得多。至于商人压价,他会设专门的胥吏在各集市巡查,明码标价、公开称量,若有商户串通一气压低农户货物的价格,一经查实立刻逐出商市、永久禁入,若有商人欺行霸市、以次充好、短斤少两,同样处置。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重,语气也很平,但三个儒生听了都没再开口。沉默了一会儿,那个为首的儒生起身又拱了拱手,说将军既有此等周全思虑,那便是我等多虑了,告辞。朱峰刚也站起来还了个礼,让人把他们送了出去。

人走了之后堂屋里安静下来。窗外学堂里学童们念字的声音还在继续,那个教字的先生是各村挑出来的读过几年书的年轻人,声音不高不低,一句一句地带着学生念,念的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那一篇。童声琅琅的,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堂屋里绕了一圈又散开。朱峰刚站在案边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军中的时候也听过类似的念书声,不过那是随军的老先生给将领们念兵书,念的是"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声音又干又哑,跟现在窗外这个年轻先生清亮的嗓子完全不同。

他坐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又拿起了笔。笔是狼毫的,用得久了,笔尖已经有些秃,蘸墨的时候吸得不那么利索。他没有立刻批条子,案上堆着几份下面递上来的文书,有凉州那边报上来的秋粮入库数,有渭州那边请示是否要在城外再开一片荒地,还有宝州那边说最近有几户外地来的匠人想定居,问按什么章程安置。这些他都要批,但眼下他没有先动这些,而是摊开了一张空白的粗纸,粗纸是当地土法造的,颜色发黄,表面有些糙,墨落上去会洇开一点点毛边。他握着笔在纸上慢慢写了几行字。

他写的不是税制也不是地契,而是关于治下产业发展的一则新规。

他写的时候中途停了两回。第一回停是写到"商户在商市经营前三年免收商税"这句话的时候,他把"三年"两个字划掉,改成"两年"又划掉,最后改回了"三年",在旁边用小字注了一句"期满后再行评估,视情况可酌情续免"。他总觉得免商税的时间太短了商户站不住脚,太长了又容易让商户养成惰性、不把心思放在正经经营上,三年是个中间数,先试试看。第二回停是写到"在各村设立收货点"这一条的时候,他琢磨了一下各村的收货点该设在哪儿,是设在村公所还是设在集市边上还是另找地方。他想了想觉得放在村公所最合适,村公所有里正或村长在,有人看着不容易出乱子,农户卖东西的时候如果觉得价钱不对也能当场找里正评理。他在这条后面补了一句"收货点暂设于各村公所,由里正兼管登记,每旬将收货品类与数量报州衙备案"。

他写完之后把告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几个用词不太清楚的地方改了几处。有一处他原本写的是"外商人等入境自由贸易",后来觉得"外商"两个字容易让人误会是境外番邦的商人,就改成了"外地商人"。还有一处他写的是"商户不得哄抬物价",想了想把"哄抬"改成了"囤积居奇",他觉得"哄抬"这个词有点笼统,不如"囤积居奇"更准确——他要禁的是商人故意压着货物不卖等着涨价的行为,而不是商人正常根据供需调整售价。改完之后他把粗纸放在案角晾着等墨迹干透,然后才拿起那几份文书开始批。他批得很快,凉州那边秋粮入库数跟他预估的差不多,他在下面写了"核实无误"四个字,盖了印。渭州那边请示开荒的事他批了"准,按前例分地,注意预留灌溉渠位置"。宝州那边关于外来匠人定居的事,他批的是"查其技艺,确有可用者准予落户,安排至工坊区,三年内免租借地"。

批完文书之后天已经有些暗了,窗外的念书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学堂里安静下来,只有几只麻雀在院子里叽叽喳喳地跳。朱峰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门口看了看院子里的天色,云层不厚,西边露出一条暖黄色的光带,明天应该是个晴天。他让侍从把晾干的告示拿去找人誊抄,抄三份,凉州渭州宝州各贴一份,另外再抄几份小字的贴在各个村口的告示牌上。侍从应了一声接过粗纸出去了。朱峰刚回到案后重新坐下,又拿起了笔,把刚才批完的文书归拢好放在一侧,然后从案角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了几页。那是他自己记的一本杂录,里面记的是各州各县报上来的零碎消息,比如哪家的耕牛生了小牛、哪个村子新打了一口井、哪个集市上最近哪种货物好卖。他翻到最近的一页,上面记着"宝州集市近日干辣椒走货颇快,有商人一次收走三石"。他在这一条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在旁边写了个"好"字,又把册子合上了。

告示贴出去的第三天,凉州那边的集市上就比往常热闹了许多。原来只是在街边摆个簸箕卖鸡蛋的农户现在能在集市上换到布匹和盐了,原来只在村口转悠的货郎开始往更远的地方走。凉州的集市设在城东一片空地上,以前也有人在那边自发地摆摊,但零零星星的没有规矩,有时候摆了一天也换不出几样东西。现在朱峰刚让人在空地上用木桩和草绳划出了摊位格子,每个格子前面插一根竹竿,竹竿上挂个小木牌写着编号,商户来了按号入位,先到先得。集市开集那天朱峰刚没有亲自去,但派了两个衙役去维持秩序,衙役回来之后报告说当日到场摆摊的商户有四十多户,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除了本地农户之外还有几个从渭州那边赶过来的贩子,用驴车拉了一车陶碗和铁锅来卖,不到半天就卖光了。朱峰刚听了这个数之后没有特别高兴,只是让衙役把当天各摊位的货物品类和成交情况大致列了个单子交上来。他看单子的时候发现卖得最快的是铁器——铁锅、铁铲、锄头、镰刀,几乎一到货就被人买走了。他想了想,觉得铁器在农户手里还是缺,原来各村打铁的都是自家的小炉子,打出东西来只够本村用,外村的人要买就得专门跑一趟,还不一定能碰上。他在这条边上又记了一笔,想着等宝州那边来定居的匠人安顿好了,可以让他们先做一批铁器拉到各集市上去卖。

朱峰刚收到各处的反馈之后心里稳了一些。他原本最担心的是告示贴出去之后没人响应,商户们习惯了小打小闹不敢往大了走,外地商人也不敢入境怕被刁难。现在看来第一步比他预想的顺当,至少愿意出来摆摊的人多了,外地的货也有进来的。他觉得这个路子可以继续往前走,等商户们赚到了第一波钱、尝到了甜头,后面自然会有人跟着进来,用不着他再费大力气去吆喝。

但他在收到关于商户的反馈的同时也收到了另外一些声音。

那些声音最早是从渭州北面几个村子里传出来的。有人在茶棚里端着碗跟旁边的人说"朱将军这是要重商轻农了",语气里带着一股"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老成。那人说你看啊,先前分地免了税大伙儿都觉得他是个好将军,可那地分完了税免完了之后他还得找别的来钱的路子是不是,现在他把眼睛盯上商人了,商人有钱啊,商人往集市上一坐钱就哗哗地来,他免商税免三年那不是白免的,那是等着商人把摊子铺大了之后再一刀割下去,到时候商人把本钱赚够了拍拍屁股走人,地里种粮的农户啥也没落着。旁边有人接着他的话茬说,可不就是嘛,商人逐利这是老祖宗说过的,让他们赚了钱还能安心种地吗,到时候有本钱的都去做买卖了,谁还在土里刨食。这几个人的话在茶棚里传了一圈,又被人带到巷子里跟邻居议论,邻居再跟亲戚议论,亲戚在村口碰见熟人又说一嘴,传了几天之后就有几个上年纪的老农在路上拦住了朱峰刚的马。

那天朱峰刚是从凉州回宝州的路上,马走得不快,沿路两边的田地刚收了秋粮,光秃秃的土垄一排一排伸向远处。他骑在马上正看着田垄的走势琢磨明年开春灌溉的事,忽然听见路边有人喊"将军、将军停一停"。他勒住缰绳低头一看,路边站着四五个老汉,都是五六十岁的年纪,穿着打补丁的短褐,脸上沟壑纵横的满是日头晒出来的纹路。朱峰刚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到路边,问几位老丈有什么事。那几个老汉互相推搡了一下,推出来一个头发花白、背有些驼的,那个老汉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说将军你别见怪我们几个庄稼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这两天村里传的话让我们心里不踏实,所以我们专门在这儿等着想当面跟您说几句。

朱峰刚把马拴在路边的树桩上,说老丈请讲,我听着。那个驼背老汉就说,将军你分地的时候把地分得公平,免稅的时候免得干脆,我们这些老骨头都念你的好,觉着总算碰上个替老百姓着想的主事人了。可如今听说你要在城里开集市让商人随便进来做生意,还免他们的税,这一免就是三年,我们听了心里就犯嘀咕了。老汉说着指了指旁边的田垄,说我们这些人种了一辈子地,地里能长出啥来我们比谁都清楚,一年到头就收那几季庄稼,遇上好年景多收几斗,遇上旱涝能保本就不错了。商人不一样,商人不用日晒雨淋,不用弯腰刨地,他们拿钱买粮买了再卖,倒一次手就赚一道钱,你让他们在集市上站住了脚,他们手里钱越滚越多,到最后田里的收成还不都得被他们压着价收走,我们这些种地的到头来还是穷。旁边另一个老汉帮腔说就是,我们村里前些年有个货郎,一开始挑着担子卖针线,后来开了铺子,再后来周边的粮食都被他低价收了去,高价卖到外地,村里人想吃口粮还得回头跟他买。老汉说将军你是好人,你肯定不想看着我们老百姓被人盘剥,可你把商人放进来就容易出这种事,我们信你但不信那些商人。

朱峰刚站在路边听那几个老农说了半天话,中间没有打断,也没有急着辩解。他听得很认真,甚至还弯下腰把缰绳在地上绕了一圈免得马到处乱走。等那个驼背老汉把话都说完了,旁边的几个老汉也七嘴八舌地补了几句关于商人的种种不是,什么低买高卖、囤积居奇、赚黑心钱、拿了货就涨价,说来说去核心就一个意思——让商人进来了,田里的收成会被压价,村头的集市会被他们垄断,到最后吃亏的还是种地的人。朱峰刚等他们全都说完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一句,说几位老丈你们说的这些我都听见了,我想问一句,目前咱们治下的集市上,有没有哪家商户压低收粮价格或者欺行霸市的,有没有人跟你们说哪个商人干了坏事让你们吃了亏的。那几个老农听了这个问题互相看了看,想了想之后那个驼背老汉挠了挠头,说暂时还没碰上,几个村子来收粮的还是以前那些老熟人,价钱也没变。但老汉又说,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他们觉着迟早会。朱峰刚点了点头,说老丈你说的有道理,商人里头良莠不齐,确实有奸商,也确实有人会干低买高卖囤积居奇的事,这一点我跟你们一样清楚。但是他说,我在告示上写明了,集市上要有明码标价、公开称量,商户若串通压低农户货物的价格,一经查实永久逐出商市,若有人欺行霸市以次充好短斤少两,同样处置。他稍微弯了弯腰凑近了一些看着那个驼背老汉,说如果有人欺行霸市,你们到衙门来说,我会管,商人我管,但绝不会让农户吃亏。那几个老农又念叨了几句,说将军说的我们都信,但还是觉着心里不踏实。朱峰刚耐心听完了他们的念叨,没有再多讲道理,只是说老丈你们先回去,集市开了之后你们亲自去看看,看上几回,看商人是怎么样做买卖的,看是不是有人欺负农户,如果真有,你们直接来找我。他说完解下马缰绳翻身上了马,朝几个老汉拱了拱手,然后继续赶路。

此后的几天里,类似的议论声一直没有断过。有人在村口的告示牌前指指点点,旁边围了一圈人一边看一边议论说这免商税三年是个啥意思,是不是以后商人比农户还吃香了。有人在学堂的家长会上跟先生抱怨,说朱将军怎么又跟商人搅到一块儿去了,好不容易日子安稳些,这又要折腾。甚至有人在茶棚里喝酒的时候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朱将军怕不是跟商人有什么来往吧",被旁边的人瞪了一眼才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朱峰刚陆续收到了下面人报上来的各种反馈,但没有再一一回应。他知道这声音不会持续太久。等商市真开起来、等农户手里的东西真卖出去了、等大家发现集市越来越热闹而地里的活计并没有被耽误、等有人亲眼看到邻居家攒了大半年的干辣椒一次就换回了两匹布和三斤盐、等有人发现原来只能在村口卖给同村人的鸡蛋现在被外地商人以比从前还高两文的价格整筐收走——那些质疑声自然就会被盖过去。他现在要做的是让商市扎扎实实地运转起来,别出乱子,别让那几个老农的担心真的变成现实。

到第四天傍晚,朱峰刚在宝州集市上走了一圈。宝州的集市比凉州小一些,但当天摆摊的也有二十来户,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有粮食有布匹有陶罐有木器还有一户卖的是现做的炊饼。朱峰刚沿着摊位之间的土路慢慢走过去,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一身灰褐色的便服,头上戴了顶竹笠把脸遮了大半,在暮色里不仔细看认不出是他。他一路走一路看,在一个卖土布的老妇人摊前停了下来。那老妇人约莫六十出头,头发盘得齐整,摊位上码着几匹灰蓝色的土布,叠得方方正正的,旁边还有几卷颜色浅一些的麻布。朱峰刚蹲下来翻了翻布匹的边角,摸了摸布的厚度和织纹,觉得织得很紧实,是好布。老妇人见他蹲下来看布就招呼起来,说这是她秋后新织的布,用的是今年新收的棉花,纺得细织得密,做衣裳穿三五年不破。朱峰刚问怎么卖,老妇人说一匹布换三斤盐或者换一把铁菜刀,如果要铜钱的话就十八文。朱峰刚点了点头说价钱公道,又问这布好卖吗。老妇人一听这话来了精神,说可好卖了,她原来攒着半年多的布在家放着换不了什么东西,村里人家家都织布没有人拿钱来买,前阵子集市开了之后有人来收,她头一回拉了三匹出来就全换出去了,换了好几斤盐和一把铁菜刀回去,这回又织了几匹拿来试试。老妇人指着一个方向说你看见那边那个正在往驴车上装货物的人没有,那个人是来收干辣椒的,说要把货拉到凉州北面的商路上去卖,已经来了两回了,每回都拉一车走。老妇人说以前哪有人专门来收辣椒啊,辣椒这种东西家家都种一点儿,吃不完就晒干了存着,存得多了也没用,现在居然有人能拿去卖到远处去,真是想不到的事。

朱峰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收辣椒的商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半旧的靛蓝色短袄,正和旁边一个农户一起把几麻袋干辣椒往驴车上抬。他动作利索,抬完一袋还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又跟农户说了几句什么,两个人笑了一下,农户接过他递过去的一串铜钱,数了数揣进怀里,转身走了。朱峰刚看完了这一幕,收回目光朝老妇人点了点头,说那就好,布卖完了早点回去,天快黑了。他说完站起来转身走了,没有再多留,也没有跟那个收辣椒的商人搭话。他沿着主街往回走的时候集市上有人看见他了,远远地喊了一声"朱将军",声音从暮色里传过来,带着宝州本地口音拖得长长的尾调。朱峰刚摆了摆手算作回应,脚步没有停。

集市上的灯火渐渐亮起来,有几家摊位点起了油灯或松明子,昏黄的光映在土路和货物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朱峰刚走在光与暗交错的街道上,竹笠压得很低,他听着身后集市传来的说话声和偶尔的笑声,步伐不快不慢。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目前三城集市加起来日均到场商户大约在六十到八十户之间,每户成交额有多有少,多的能卖出去三五千文的货,少的也能换几百文的生活用品,加在一起每天从外面流入治下的钱和货大约有几十贯的规模。这个数目现在不算大,跟大城大府的商市比起来可能连零头都不够,但放在几个月前这三城的集市上几乎只有以物易物、连铜钱都少见的时候相比,已经是开了个头。开头最难,开好了后面自然会慢慢跑起来。他知道商市真正要兴盛起来靠的不是他一张告示,而是要让商户赚到钱、农户得到实惠、货物流转起来、大家都看见好处,自然而然就会有人进来添柴加火。

他一边走一边又想起那几个老农在路边拦住他说话的模样。他理解他们的担心,不是因为他们顽固守旧,而是因为他们被欺负怕了。种地的人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收成看天、价钱看人,丰年谷贱伤农,荒年粮价飞涨但他们的地里又打不出东西来,不管日子怎么过好像都是种地的吃亏。他们不信商人,是因为他们见过的商人大多是来从他们身上刮油水的。朱峰刚想要做的是让农户们慢慢看见商人也可以是来送钱送东西的,只要规矩立住了、巡查盯紧了、欺行霸市的人被撵出去了,商人跟农户之间就能各得其所。这个道理他说了不算,得让事实替他说。

他回到衙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侍从在院子里掌了灯,堂屋里也点上了油灯。他脱了竹笠挂在门边,洗了手坐到案前,案上又堆了几份新送来的文书。他没有急着批,而是先给自己倒了一碗茶,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不在意,一口气喝了半碗,然后放下碗拿起最上面那份文书展开看。那份文书是宝州那边一个里正递上来的,说今日集市上有一户商户在称量的时候做了手脚,被旁边摊位的商户当场指了出来,他按之前公示的规矩把那户商户撵出了集市并在告示牌上写了名字,请州衙知悉。朱峰刚看完之后在文书末尾批了四个字"处置得当",然后放下文书又在心里记了一笔——今天有人违规被撵出去了,这个事明天要跟其他各州的集市也说一声,让他们引以为戒,规矩立了就要执行,头一个犯事的人怎么处理的后面所有人都要看见。

他批完文书之后又拿起那本杂录翻到最新一页,在上面添了一行字:"宝州集市第四日,商户六十户,成交约四十贯,有违规商户一户依规驱逐。农户反响渐平,干辣椒外销初见规模,可关注后续走势。"他写完之后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的学堂早就空了,院子里的虫鸣声细细密密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案角的沙漏,沙漏上层的细沙已经漏了大半,估算着时辰大约快到戍时末尾了。明天一早还要去凉州那边看一个新开的铁器铺子,后天渭州那边有个从外地来的大商户说想见他一面向他报备长期贩运的安排,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没有哪一天能真正闲下来。

但他坐在这安静的堂屋里想到集市上那些亮起来的灯火、那个换到盐和菜刀的老妇人、那个往驴车上搬辣椒的中年商人,想到农户们走出家门把自己攒了半年的东西换成铜钱和生活用品,想到货物从三城流向外面、外面的钱和货又流进来,他觉得这条路虽然走得磕磕绊绊、一路上有人质疑有人唱衰有人冷眼旁观,但终归是在往前走。步子迈得不大,方向是对的。

他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书归拢整齐,吹熄了油灯,走进后院去了。

(本章完)

【生存天数:300天】

【当前积分速率:5积分/秒】

【当前总积分:900,000积分】

【累计总兵力:36,800人】

【兴商:三城集市已正常运行,外地商人逐渐入境,本地商户开始活跃】

【争议:部分百姓质疑重商损害农户利益,议论声存在但未形成大规模阻力】

【应对措施:暂不强制回应,以实际发展效果证明兴商对农户的益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