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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大凤帝国乱世无疆(有系统)

学堂开了将近一个月之后,朱峰刚治下的三座城里渐渐有了读书声。

每天早上天刚亮,宝州学堂的院子里就传来学童们跟着先生念字的声音。那些声音参差不齐的,有的拖着长腔把字音拉得老长,有的含含糊糊地含在嗓子里不肯吐出来,有的念着念着就走神了,眼睛盯着窗外树枝上停着的一只麻雀,先生轻轻敲一下桌面,那孩子才猛地收回目光重新张了嘴。院子里摆着几张长条桌凳,桌面上用炭笔画了格子,每个格子里写着一个字,学童们用手指头蘸着清水在格子里描画,描完了举手让先生来看,先生点一下头就换下一个字。隔壁的屋里算数的课程进度稍快一些,年纪大些的孩子已经能看着账本样式的条子把数字加起来了,虽然偶尔会算错,但错的次数一天比一天少。朱峰刚偶尔路过学堂门口,会站一会儿听里头的动静,听到那些参差不齐的读书声从不齐整慢慢变齐整,从磕磕绊绊慢慢变顺溜,也不进去打扰,听完几句就转身走了。

一切都还算顺利,直到那天下午来了三个人。

那三个人是结伴来的,穿着半旧不新的儒生袍服,袍子的颜色是一种洗了多次之后褪成的灰蓝色,袖口和领口磨得发白起毛,但浆洗得很干净,方巾戴得端端正正。他们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扎实,看着就是常年在学堂里走动的人走路的样子。其中一个背上背着一只竹编书箱,箱盖上用墨笔写着几行小字,朱峰刚后来才知道那是他抄录的几篇经文的篇目。他们到了宝州学堂门口没有往里走,而是站在门外看了一阵子,隔着院墙听里面孩子们念字的声音,几个人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然后又凑到一起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他们转身去了衙门求见朱峰刚。

朱峰刚正在堂屋里处理一批秋粮入库的账目,桌面上摊着几本各村送上来的粮册,每一册上都密密麻麻地写着村名、户数、缴纳粮食品种和数量。他的左手边放着一只算盘,右手边搁着一支炭笔,正把最后一栏数字加总起来写进汇总表里。甲士进来通报说有几位读书人来访,自称是凉州附近的塾师,听说朱将军建了学堂教人读书识字,特来拜会。朱峰刚听完把炭笔搁在砚台边上,把粮册合起来摞好,让人进来了。

三个儒生进了堂屋之后各自作揖报了姓名。为首的姓赵,三十五六岁的样子,面皮白净,下颌留着一缕短须,说话的声音不紧不慢,口齿清楚。第二个姓钱,稍微年轻一些,三十出头,瘦长脸,眉毛很浓,站着的姿势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开口说话。第三个姓孙,是三人中年纪最小的,背着那只书箱进来之后放到墙角靠着,作揖的时候腰弯得最深。三人报完了姓名和来意之后,朱峰刚请他们在堂屋里的椅子上坐下,让人上了三碗热茶,然后自己也在上首坐下来,等着他们先开口。

为首的赵儒生端起茶杯没有喝,先说了话。他说的全是客气话——朱将军在治下兴办学堂、教化百姓,此乃仁政善举,我等读书人深感钦佩云云。朱峰刚点了点头,没有接话,等着他把客气话讲完。赵儒生讲完了客套的铺垫之后顿了一下,话锋微微转了向:"只是——"他把茶杯放回桌上,双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学生今日在学堂外观察了半日,见学堂所授之书,仅有字帖、算本、杂粮种法之类,并无经史子集,亦无圣贤之言。学生斗胆请教,朱将军所教之学,可有根柢?"

朱峰刚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上,语气平平地回答他:"没有什么根柢。让他们识字算数、能看地契、会记粮账就够了。别的没教。"

赵儒生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一下皱得很轻,但眼角的纹路加深了:"识字算数固然要紧,但若只学这些,不读四书五经、不知孔孟之道,日后长大了不过是一个识字的愚夫愚妇,如何明事理、辨是非、知礼义廉耻?人活一世,光会算账不通道理,终究是站不稳的。读书识字是为了明理,明了理才能做人,这是古往今来一切教化的根本。朱将军办学堂若只教技能不教道理,与教人学一门手艺有何区别?"

朱峰刚说:"他们需要知道地契上写的是什么、粮仓里进出多少、春天种什么秋天收什么,这些事不比四书五经次要。至于礼义廉耻,他们村里人过日子有自己的规矩,用不着别人教。一家老小在一块儿生活,邻里之间互相帮衬,该敬的老人敬着,该管的娃子管着,这些道理他们从小就在过日子的过程中自然学到了,不需要再从书本上重新学一遍。"

赵儒生旁边的钱儒生这时候接过了话头,他说话的语气比姓赵的急一些,语速也快,像是压了一阵子终于忍不住了:"朱将军此言差矣。圣人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百姓若只知数算而不知纲常,则利字当头、无所不为,长此以往必生乱象。朝廷立学设教数千年,从来都是以儒家经典为根本,以圣贤之学教化万民。耕读传家、诗书继世,这是祖宗传了几千年的规矩。朱将军如今另立一套,教的都是器用之学而无根本之道,恐怕不妥。"他越说越急,身体从椅背上直了起来,膝盖上的手指攥紧了袍子的布面。

第三个孙儒生也跟着开了口。他的声音比前两位都要柔和一些,措辞也圆融,说这治下百姓原先就是大凤子民,世代尊儒读经,虽然这些年荒废了不少,但底子还在、根柢未断。如今朱将军治下虽另立规矩,但也不能把祖宗的根基全刨了。他建议朱将军在学堂里增设经学课程,请几位通晓经典的夫子来讲课,也不必全盘取代现有的教学内容,两样并行,技与道兼修,既教人识字算数,也教人明理修身,这样才是长久之道。他的语气虽然温和,但意思跟前面两位没有本质区别——不教经学,学堂就不算真正的学堂。

朱峰刚听完他们三个人的话,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已经不太热了,正好入口。他慢慢地喝完了那口茶,把碗放回桌上,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对面坐着的三个人。他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依次停了一下,最后落在赵儒生的脸上,平静地开口:"我说过了,办这个学堂是为了让他们识字算数,不是为了把他们教成儒生。百姓识字认数之后自己去读什么书是他们自己的事,但学堂的教学内容我自己定。你们的建议我听了,但不会改。"

赵儒生的脸色变了一下,那变化细微但明显——眼皮微微上抬了一下,嘴角抿紧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坐着沉默了几息,然后说:"朱将军,学生并非恶意干涉政务,只是担心若长此以往,学堂培养出来的子弟不知君臣父子、不明尊卑上下,将来不但不能辅佐将军治理地方,反而可能生出种种——"他没有把"种种"后面的话说全,但意思已经顺着话音的走向滑了出来。

朱峰刚打断了他:"我治下没有君臣。我让他们种地交粮,他们好好过日子就行,不用谁教他们忠于谁。"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君臣父子那一套,是朝廷的规矩,不是我的规矩。我的规矩就是他们好好活着,吃饱穿暖,别饿着冻着。至于尊卑上下,他们有长辈有晚辈、有里正有农户,该听谁的该让着谁过日子的时候自然清楚,用不着从书上学。"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赵儒生旁边的钱儒生嘴唇动了一下,被赵儒生用眼神按住了。赵儒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一堆话在肚子里过了一遍之后挑了一截最要紧的放出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沉了一些:"朱将军,恕学生直言。将军虽割据一方,但毕竟身在华夏之地,民风礼俗皆承自先圣。若连最基本的纲常伦理都不教,与蛮夷之地何异?大丈夫立身行事,总要有个根本依托。将军麾下甲士数万、治下子民十万,若人人只知利而不知义,这基业又能维持几时?"

朱峰刚看了他两秒,然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砖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赵儒生坐在椅子上微微仰头看着他。"我说过了,"朱峰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堂屋的空气里,"学堂的教学内容我自己定,不劳诸位操心。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如果你们来就是为了这个,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请回吧。"

那三个儒生坐着没动。赵儒生的脸色涨红了一截,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些什么,但嗓子里像是有什么堵着,张了几次嘴没发出声音来。钱儒生这时候忍不住了,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拱手行了一礼但直着腰没有低头,声音已经在往外冒了,收也收不住:"朱将军,你这样做是违背圣人之道的!读书明理、化民成俗,是自古以来一切为政者的根本责任。你如今手握一方大权,正是以教化引导百姓向善的好时候,却舍本逐末、弃教化如敝履,将来——"

他后面的话被朱峰刚打断了。朱峰刚没有提高嗓门,只是朝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声:"来人。"

两个甲士推门进来,铁甲在门口的光线里晃了一下,鱼鳞札甲的甲片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冷润的银灰色,腰间苗刀的刀柄从背后探出一截漆黑的木柄。

朱峰刚指了指那三个儒生:"把他们请出去。"

甲士走到那三人面前,没有动手,只是站在他们旁边等着。一人守在赵儒生旁边,另一人站在钱儒生和孙儒生之间,两条胳膊自然垂着,手指轻轻搭在苗刀刀柄上方的位置。三个儒生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赵儒生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那两个甲士的高度,目光从他们的肩头移到腰间再移到脸上,嘴唇紧紧抿着。钱儒生站着的姿势僵在那里,话说到一半被截断了之后一口气卡在胸口上下不得,脸憋得更红了。孙儒生从椅子上站起来,弯腰去墙角把自己的书箱背起来,系带的时候手有些抖,系了两次才系紧。

赵儒生终于也站起来了。他整了整袍子的前襟,把袖口的褶皱抚平,然后朝朱峰刚的方向拱了一下手。那一拱的幅度比进门时浅了不少,更像是一个形式上的动作而非礼节。他没有再说话,转身朝门口走去。钱儒生跟在他后面,步子迈得又快又重,靴底踩在砖地上咚咚地响。孙儒生走在最后,他在门槛处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目光在朱峰刚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然后快步跟上了前面的人。三个人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了,从前院到中院再到大门外面,先是清晰的脚步然后变模糊然后融进了院子外面的市声里,再也分辨不出来了。

朱峰刚站在堂屋中央看着那扇敞开的门。门口的光线里飘着细小的灰尘颗粒,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清清楚楚,浮尘在光柱里缓缓翻卷着上升。他站了一会儿,走回去重新坐下,把刚才合上的粮册重新翻开,拿起炭笔继续翻看账目。纸面上的数字一行一行地排列着,他逐行看过去,把两个村的数据核对了一遍,在汇总栏里添了一笔,又翻了一页。翻了十几页之后他放下了笔,伸手去端茶碗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便放到了一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学堂要教什么、不教什么,他心里有数,不需要别人来替他定调子。他要的是一群看得懂地契、算得清粮账的百姓,不是一群背得出四书五经的儒生。那些儒生嘴里说的是圣贤之道,心里盘算的不过是他们自己的位置和体面——学堂里不教经学,他们就没有用武之地;百姓不读儒家经典,他们就没有立足的根基。他们急的不是百姓不明理,急的是自己的学问没了去处、自己的身份没了着落。

以后的路该怎么走,他自己会走,不劳他人代劳。

窗外传来学堂那边学童们念字的声音,从院墙那边翻过来,断断续续地飘进堂屋里。他听了一会儿,那些声音参差不齐的,有高有低,有快有慢,但每一个字都在往正确的方向靠近。他睁开眼,重新拿起笔,继续翻看桌上剩下的那些账目。炭笔的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安静的堂屋里一声接一声地响着,像一颗心跳在缓慢而稳定地跳动着。

(本章完)

【生存天数:285天】

【当前积分速率:5积分/秒】

【当前总积分:800,000积分】

【累计总兵力:36,800人】

【学堂进展:三城学堂已有学童四百余人,教学内容以识字、算数为主,不设经学课程】

【事件:三名儒生建议增设儒家经典遭拒,被逐出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