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峰刚进了凉州城。
城门口盘查得不算严。他排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就轮到了他,守门的兵丁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国字脸,眉骨上有一道疤,身上穿着半旧的皮甲,甲片边缘有些翻卷了,腰间的佩刀也旧,刀鞘上的漆磨掉了一大片。兵丁伸手接过朱峰刚递过去的路引,翻开来看了两眼,又抬眼扫了他一下——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身上那件灰布长衫,又从长衫滑到他腰间那把武士刀的漆木鞘上,刀鞘的黑色在日光底下泛着幽幽的光,跟这城里那些兵丁腰间的旧铁刀明显不是一个路数。兵丁的目光在刀鞘上停了一瞬,然后问道:“进城做什么?”
朱峰刚面色如常,答了句:“投亲。”
那兵丁又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把路引折好递还给他,挥了挥手让他进去了。朱峰刚接过路引揣回怀里,迈步跨过城门洞下那道青石门槛的时候,心里头微微松了一下,连事先备好的打点银子都没用上。
进了城,凉州的街面铺展在眼前。凉州城比南边那座土城大了不少,主街宽阔,青石板铺面磨得光滑发亮,两旁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虽然铺子门口的招牌布幌子多有褪色和破损,但好歹还开着门。主街上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的货郎、牵着驴车的农户、挎着篮子的妇人,还有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虽然头顶的天还是灰蒙蒙的,路人的脸上也带着菜色和愁容,但比南边那座城里死气沉沉的景象已经强了太多。粮铺门口有人排队,队伍蜿蜒了十来步长,买粮的人手里捏着口袋和铜板,安安静静地等着;布庄开着门,门口的架子上挂着几匹粗棉布,颜色灰扑扑的但至少是布;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锤声响个不停,风箱呼哧呼哧地拉着,火星子从铺子门口的帘子缝里往外溅;还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沿街叫卖,草靶上插着的山楂果在太阳底下红得发亮,红彤彤地裹着一层薄薄的糖壳,看着格外扎眼。朱峰刚的目光在糖葫芦上停了一瞬,看见那糖壳在日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鲜亮的颜色了。
他沿着主街走了一阵,一边走一边留意两边的环境和路况。主街走到头是十字路口,往右拐是一条稍窄些的街,街面上铺子少了一些,住家户的院门多了起来。他在西市口附近看中了一条巷子,巷子不算宽,但里头干净,没有垃圾堆也没有积水的坑。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极大,枝条伸展开来遮了大半条巷子的上空,日头照下来只能从叶缝里漏出星星点点的光斑,落在地面上碎金子似的晃。他沿着巷子走进去,里头住了四五户人家,门都关着,院墙上爬着些干枯的藤蔓。巷子最里头是一间带院子的独门独户的小屋,院墙用青砖砌的,虽然不高,但挺整齐,墙头上没有豁口。院门是两扇薄木门,门板上刷的桐油还算完整,门轴看着也不松。推开院门探头进去看了看,院子不大,但四方周正,青砖铺地,角落里有一棵矮石榴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头挂着两个干瘪的小石榴,咧着嘴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籽。堂屋的屋顶铺着厚实的青瓦,瓦片有些地方长了青苔,但整体看着结实,没有塌陷的迹象。门板是正经的实木,板面厚实,关了门从里面插上门栓应该能挡得住人。
他从院子里退出来,问了巷口第一间院子门口坐着的一位老妇人。那妇人五十来岁的样子,头发花白,身上穿一件靛蓝色的粗布袄,手里正端着个笸箩择豆角,豆角干瘪瘪的,颜色发黄。朱峰刚上前问了句这间屋子租不租,老妇人抬起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些打量,上下看了他几遍才开口说话。这老妇人姓赵,寡居多年,这巷子里头的几间院子都是她自家的产业,那间空着的小屋确实可以租。朱峰刚跟她谈好了租金——一个月一钱银子,他预付了一个季度的,又给了半钱银子的押金。赵寡妇收了银子,从腰间摸出一把铁钥匙递给他,钥匙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已经褪成了粉白色。她又嘱咐了几句柴火在哪买、水井在巷子后头哪口、夜里要关好门窗之类的话,就端着笸箩回自家屋里去了。
朱峰刚开了院门进去,把包袱放在堂屋的方桌上,开始在院子里外收拾。堂屋不算大,方方正正一间,靠墙放着一张方桌和两把椅子,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他用袖子抹了一遍。墙角立着一个旧柜子,柜门上的铜环拉手缺了一个,但柜门还能关严。他打开柜门看了一眼,里头空着,但底部铺着几张旧报纸,纸面发黄发脆,上头印着些模糊的方块字,他凑近了看了看,是些本地杂闻,日期是去年秋天的了。里屋有张木床,床板硬邦邦的,床腿的榫头有些松动,他蹲下去用手拧了拧,还凑合能用。他从系统里兑了一床厚棉被和一张褥子铺在床上,褥子厚实绵软,垫上去立刻觉得硬木板变得好受多了。又兑了一个枕头、一盏油灯、几根蜡烛、一盒火柴。柴房在院子角落里,里头空荡荡的,他兑了一捆干柴堆进去,码整齐了。灶间不大,但灶台是砖砌的,结实,灶膛里还有一层草木灰,大概是上一个人走的时候留下的。他又兑了一个水缸放在灶间角落,从系统里兑了五十升清水倒进去,水缸满了大半,水面静静地映着灶间小窗透进来的天光。
收拾完之后,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头顶那片瓦蓝瓦蓝的天。凉州的天空跟南边不太一样,更高更远,云朵薄薄地浮着,像是被风拉散的棉絮。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觉得胸口的某块石头落了地。这儿比南边强,比船上强,好歹是个正经落脚的地方,墙是实的、门是实的、头顶的瓦是实的。他不必再担心夜里睡着睡着被人从什么地方拖走,也不用睁眼就在一块陌生的地上。
夜里他早早就关了院门。门栓从里面插好,他又从院子里搬了块石头抵在门板后头,石头有西瓜那么大,顶上去之后门板纹丝不动。然后他进了里屋,窗户也插好了插销,武士刀搁在床头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被子里是干燥的新棉花气味,暖融融地裹着他。他闭上眼睛,心里头难得地放松了那么片刻,这一觉睡得不算沉,但好歹是这些天里最安稳的一觉了。
半夜的时候,朱峰刚醒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的,没有听见声音,也没有做噩梦,就是突然醒了,眼睛一睁,里屋的窗纸外面黑漆漆的,连月光都透不进来,像是整座城沉在了一口黑井里。他翻了个身想接着睡,但耳朵里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感觉——院子外面有动静,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蹭,那种蹭法不像风吹落叶,也不像猫狗走路,而像是鞋底在泥地上拖行,一步、一顿、一步、一顿,放得极轻,轻得几乎要被呼吸声盖过去。朱峰刚的困意一下子散了大半,他屏住呼吸,侧着耳朵仔细听。那种声音断断续续的,有时候消失几息又重新出现,像是有人在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偶尔停一下,然后又挪动几步。他没有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但那种蹭地的声响越来越近了,到了院墙外面就停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极细的响动——像是细细的棍子、铁丝或者什么东西从门缝里探进来拨弄门栓。那声音很轻,木头和金属碰触时发出几乎不可察觉的摩擦声,但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格外清晰。一根细棍子探进来试了两下,碰到了门栓的铁环,发出“叮”的一声微响,然后就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那细棍子又探进来,这回更小心,顺着门板内侧摸到了门栓的位置,轻轻地往旁边拨。
门栓被拨了两下,没拨开。朱峰刚用石头抵住了门板,单靠门栓本身很难从外面用细棍子拨动,石头顶着门板下沿,把门栓卡得死死的。外面的人试了几下之后似乎意识到了门板下方有障碍物,细棍子收了回去,停了片刻,然后脚步声沿着院墙绕向侧面——那个人放弃了从门进去的打算,转而绕到了窗户那边。
朱峰刚听见窗纸被人用指头戳破的声响。“噗”的一下,像是什么尖锐的东西扎透了纸面,声音又短又闷。然后窗户内侧的插销被一根细铁丝之类的工具轻轻地往旁边拨,铁丝的尖端在木质的插销槽里摸索着,发出极细微的刮擦声。朱峰刚没有动弹,躺在被子底下,眼睛在黑暗中睁着,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小的声音。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在窗户外头小心翼翼地操作着,呼吸也压得很低,像是怕惊醒了屋里的人。
窗户的插销被拨开了。铁丝退出去,窗扇被从外面慢慢地往上抬,门轴处的木头发出“吱”的一声轻响。窗户抬起了约莫一拳宽的缝隙,然后那只手从缝隙里伸了进来,扒住窗沿的内侧,用力往上一托,把窗户撑开了大半。
朱峰刚没有犹豫。他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光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握住了枕头底下那把武士刀的刀柄。他拔得极慢,刀刃和鞘口之间几乎没有摩擦音,只有一丝几不可闻的金属滑动声,被窗外的夜风和远处传来的不知什么动静盖了过去。他站起来,两步就跨到了窗边,窗外那只手正扒着窗沿往里撑,身子还没完全探进来。朱峰刚一把攥住了那只手腕,同时另一只手里的刀背往窗台的木框上“铛”地磕了一下。那一声在深夜里格外清脆响亮,像是一块铁片被弹了一下。
外面的人猛地抽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往后一缩,但手腕被朱峰刚攥得死死的,他的指头像铁钳子一样扣在那截瘦骨嶙峋的手腕上,指腹贴着腕骨和筋腱,能感觉到对方脉搏在皮肤底下狂跳。那人挣了一下没挣开,在窗户外头低声“嘶”了一句,像是疼得厉害,但硬是咬着牙没有喊出声。
朱峰刚没有拔刀去刺,只是把刀横过来,用刀身的光亮面往窗户缝的方向凑了凑,借着窗缝里透进来的那点微弱的夜光,他看见窗外是一张年轻的脸。大约二十出头,黑黑瘦瘦的,颧骨高耸着从脸颊上撑出来,眼窝深陷,眼眶底下一圈青色。嘴唇干裂起皮,嘴角起了好几个白皮,一双眼睛在黑暗里瞪得溜圆,满眼都是惊惶和恐惧。他身上穿着一件打着五六个补丁的灰色短褂,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来的小臂细得跟柴火棍一样,腕骨从皮肉底下凸出来,被朱峰刚攥着的手腕像一截硬硬的枯枝。
朱峰刚冷冷地说道:“你有本事进来,我就有本事不让你出去。”
那年轻人又挣了一下,手腕被朱峰刚的铁钳子似的五指扣得骨节嘎巴响,疼得他龇牙咧嘴,脸上的五官都挤到了一起,但嘴里没敢喊出声。他另一只手本来攥着一根细铁棍似的东西,大概是用作撬窗的工具,这会儿拿不稳了,手指一松,那根铁棍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砸在窗外的泥地上,声音闷闷的。
“松开、松开……”年轻人压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不偷了,我不偷了,你松开我……我走,我这就走,求求你了……”
朱峰刚没松,把刀架在了那只手腕上,刀背贴着手腕的骨头,冰凉的金属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那年轻人的胳膊猛地绷紧了,整个人僵在那里不敢再动。朱峰刚说道:“你是头一回来?”
“头一回头一回!”年轻人拼命点头,额头都快磕到窗台上了,“我、我白天看见你搬东西进屋,以为你刚来没啥防备,就想碰碰运气……我错了,我真错了,你放了我,我再也不敢了……”他的声音低而急促,气息不稳,说着说着嗓子里发出像是要哭出来的那种抽气声。
朱峰刚看着他那张脸。瘦得脸颊都凹进去了,颧骨底下是两片塌下去的肉窝,嘴唇干裂起皮,裂口处渗着细小的血丝,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身上的衣裳打着五六个补丁,补丁的线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缝的。胳膊细得跟竹竿一样,腕骨的形状清晰可见,整个人就是一副饿到了极处的模样。这人不是在装可怜,他就是真饿慌了,走投无路了才来偷东西。那双眼睛里的惊惶和恐惧是真的,蜷缩着肩膀的姿势也是真的。
朱峰刚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把他的手腕松开了。那年轻人像条被掐住脖子的鱼一样猛地缩回胳膊,整个人从窗沿上摔下去,屁股墩儿砸在窗外的泥地上,闷响了一声,像是什么重物落在了软土上。他爬起来就想跑,脚底下打了滑差点又摔倒。
“站住。”朱峰刚在屋里说道。
年轻人的脚钉在原地,没敢再动。他半个身子靠着窗台外面的墙,喘着粗气,胸口的短褂一起一伏的,黑亮的眼睛隔着窗洞盯着朱峰刚,像只被堵在笼子里的野兔子,随时准备跳起来逃命。
朱峰刚从灶间的柜子里拿了两块压缩饼干——他白天放了两包在灶间的碗柜里备着。他走到窗边,把两块饼干从窗户递了出去,放在窗台上,饼干被塑料袋裹着,在夜色里看不出是什么。他说道:“拿走,以后别来了。”
年轻人盯着那两块压缩饼干,看了足足有五秒钟。他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大大的,像是在辨认那是什么东西——那方块形状、那塑料包装,明显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食物。他又抬头看了看朱峰刚,像是在确认这人是不是在耍他,是不是等他把手伸出去就一刀砍下来。但朱峰刚站在那里没动,手已经缩回去了,身形退开了窗台半步,把窗口的空间完全让了出来。
年轻人猛地伸手抓过那两块饼干,两只手捧着塞进怀里,饼干的棱角隔着薄薄的短褂硌着他的胸膛。他连句谢都没来得及说,转身就消失在巷子的黑暗里,脚步声蹬蹬蹬地跑远了,踩着泥地的声响越来越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朱峰刚把窗户重新关上,插好插销,又回里屋把门栓检查了一遍。那块石头还顶着门板,纹丝没动。他躺回床上,把刀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被窝里的热气还没散完,他蜷了蜷腿,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他听见外头的巷子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压抑着的哭声,很短促,就两三声,像是被人自己用手捂住了嘴,从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气音,然后就没了声。那哭声太轻了,轻得像是他在半睡半醒之间自己幻想出来的动静。
朱峰刚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面朝着里墙。
这城里头的日子,跟南边差不多。饿急了眼的人,半夜扒墙根的人,一身补丁一双干裂嘴唇的人。他今天赶走了一个,明天可能还有另一个。他租的这间院子有青砖墙、实木门、厚瓦顶,在这座城里已经算是不错的住处,可也正是因为这住处不错,才会被人盯上。那些住泥墙草顶的人,连贼都不屑去偷。他闭上眼,脑子里慢慢地理着白天在街上看到的情况。凉州城确实比南边强,但强的也有限。粮铺门口排队的人,手里捏着的铜板越来越薄,有些人捏着一把铜钱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转身走了。铁匠铺里的活计越来越少,锤声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停了大半天才重新响起来。街上的乞丐蜷在墙根底下一动不动,路过的行人连看都不看一眼,绕开他们走。这座城表面上还在运转,底下已经到处都是裂缝了,像一块看着完整的瓷盘子,翻过来才能看见密密麻麻的细纹。
而城外的山里,铁拐李的人盘踞在青狼岭,上百号人,有刀有枪,手底下的亡命徒跟他一样是活不下去了才上了山。山匪人数上百,凉州城守备周老将军手底下两千多兵,看上去官兵比匪多得多,但两千多兵里有多少能吃上饱饭的,有多少愿意为了那口饭去跟亡命徒拼命,朱峰刚不用想也知道。他今天经过北城的时候远远地看了那军营一眼,营门口的兵丁靠着墙打瞌睡,腰间的刀都歪了。
他翻了个身,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路数。先在城里扎稳脚跟,把周围的地形和人脉摸清楚。铁拐李那边,他得想办法搭上线,但不是现在。现在他一个生面孔,带着一把刀跑进青狼岭说要见铁拐李,人家不把他当细作砍了才怪。他得先在这城里攒出一点名气,一点让人愿意听他说话的名气。至于做什么来攒名气……他暂时还没想好,但明天先去街上转转,看看有什么空缺能让他插进去。灾荒年间,什么都缺——粮食、药品、工具、消息,他系统里能换的东西,都是这个时代最金贵的玩意儿。只要用对方式拿出来,不怕没人找上门来。
朱峰刚想着想着,眼皮沉了下来,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天一亮他就醒了,窗纸外面透着蒙蒙的白光,鸡叫声从巷子外面传过来,隔了几户人家,断断续续的。他去灶间烧了水洗脸,生火煮了一锅粥,粥里放了几粒红枣和一小把米,熬得黏稠稠的。他就着昨晚剩下的半包压缩饼干把粥喝完了,粥的热气从胃里往四肢扩散,整个人暖了起来。他把武士刀重新系回腰上,推门走了出去。
巷子口的老槐树下,赵寡妇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择菜。她面前摆着个粗瓷盆,盆里泡着一把灰绿色的菜叶子,大概是什么苦菜或者野菜,叶子边缘有些发黄,她正一把一把地捞出来摘掉烂的部分,扔进旁边的破筐里。她抬头看见朱峰刚出来,笑了笑问道:“朱公子,昨儿夜里睡得可好?”
朱峰刚想起半夜那个偷东西的年轻人,但嘴上只是答道:“还行,就是换了地方第一夜有些认床。”
赵寡妇点了点头,低头继续择菜,随口说了一句:“这巷子里头夜里一向安静,就是有时候有些野猫翻墙,你听见动静别在意。”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抬,手里的活计也没停,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真的在说野猫。
朱峰刚应了一声,心里明白赵寡妇说的“野猫”指的是什么。她没有明说,但话里透着的意思是她知道这巷子里不太平,只是不愿意把话说破,免得新来的租客跑了。他也没追问,笑了笑就出了巷子。
早晨的西市口比昨天下午热闹得多,菜摊子一字排开,卖菜的、卖鸡蛋的、卖活鸡活鸭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地堆在一处。有个摊主扯着嗓子喊“新鲜韭菜,最后一捆了啊”,旁边卖豆腐的敲着木梆子“嗒嗒嗒”地响。还有几个推着独轮车卖杂货的小贩,车上的铜锁、针线、剪刀、瓦罐摆得满满当当。朱峰刚在菜摊之间慢慢穿行,耳朵听着周围的闲话,目光扫着街边的铺面。他在一家杂货铺门口停了一下,看见铺子门板上贴着一张红纸,上头写着“招伙计”三个字,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底下是一个地址,在城东的柳条巷。朱峰刚看了看,没急着去,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几步,他听见两个在路边蹲着抽烟的老头聊天,一个说:“昨儿夜里青狼岭那边又下来了人,抢了城西王老六家的粮铺。”另一个说:“抢了?王老六那铺子里还有粮?前几天不就卖空了吗?”“剩了些底子,全搬走了。”“周将军不管?”“管?两千多人守个城都费劲,哪还有力气进山剿匪?只要铁拐李不攻城,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朱峰刚听了一耳朵,面上不动声色,脚下没停。他在西市口转了大半个时辰,又往南街走了一趟,把凉州城里主要的几条街道都摸了一遍。凉州城的格局大概是这样——北边是守备衙门和驻兵营地,那边街上人少,路面也干净,墙根底下没有乞丐蹲着。西市口一带是商贩聚集的地方,人最多也最杂。南街多是住家户,院门密密地挨着,巷子又深又窄。东边有一条青楼巷子,跟南边那座城的醉春楼差不多行当,但规模更小一些,巷口的姑娘比南边的还要憔悴些,脂粉也抹得更厚。城里大约住了三四万人,不算多也不算少,搁在这个时代算是一座中等偏上的城池。
走到南街尽头的时候,朱峰刚看见了一家打铁铺子。铺面不大,门口挂着几把镰刀和锄头,铁器上已经有些锈点了,但还挂着。里头传来叮叮当当的锤声,节奏很稳,一下一下的。他看了一眼铺子门口贴着的告示,上头写着“收铁料、收废铁、打制农具刀具”,落款是一个姓林的铁匠。朱峰刚在门口站了站,铁匠铺子里头走出来一个光膀子的汉子,满身腱子肉,皮肤被炉火烤得发红发亮,手里拎着一把刚打好的菜刀,正往水槽里淬火。“嗤”的一声白汽冒起来,水汽蒸腾了一下就散开了。他看见朱峰刚站在门口打量,就问了一句:“打东西?”朱峰刚摇了摇头:“路过,随便看看。”那铁匠也没多问,转头回铺子里继续干活去了,铁锤重新抡起来,叮当叮当地砸在烧红的铁块上。朱峰刚在他转身的瞬间注意到他腰间挂着一块铁牌,牌子上铸了个“乾”字。大乾王朝的铁牌。他没有多看,记住了这个细节,转身离开了铺子。
他在南街又走了一段,在一家包子铺门口停下来,买了两块钱一个的素包子。包子不大,面皮发得不太好,有点发硬,捏在手里沉沉的,馅儿是白菜梆子掺了点儿粉条,油水少得可怜,但好歹是热乎的。他站在路边慢慢吃完,包子皮的麦香和白菜的淡味儿在嘴里嚼着,虽然寡淡但填了肚子。他把嘴擦了擦,抬头看了看日头,往东边走去。
柳条巷在城东,靠近城墙根,巷子比西市口那边窄得多,两旁的房子也矮小破旧,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头的土坯。他找到了那张红纸上写的地址——一间门面很小的杂货铺,铺面宽不过两步,门口摆着两张矮桌,桌上零零星星地放着些针线、蜡烛、草纸之类的零碎物件,铺面后头连着一间住人的小屋,屋门开着,能看到里头一张窄床和一个歪斜的柜子。铺子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镜腿用麻绳绑着挂在耳朵上,他正在低头打算盘,手指头在算盘珠子上拨得噼啪响,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细细碎碎的。铺子里的货架上落了一层灰,东西摆得稀稀拉拉,看样子生意不太好。
朱峰刚在门口站定,问道:“掌柜的,你这儿招伙计?”老头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息,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看他腰间
那把刀,然后说道:“招是招,可我这铺子小,工钱不多,一个月一钱银子,管一顿午饭。干不干?”朱峰刚想了想,一个月一钱银子够他交房租还有剩,管一顿午饭能省下自己做饭的工夫,最重要的是杂货铺南来北往的人多,坐在柜台后面听人说话,比他满街乱转效率高得多。他点了点头说:“干。”
老头点了点头,让他第二天来上工。朱峰刚从铺子里出来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计较。这铺子虽小,但杂货铺三教九流的人都来买东西,坐在柜台后面听人说话,比他满街乱转效率高得多。他在柳条巷附近又转了转,认了认周围的住户。柳条巷比西市口那条巷子更旧更破,泥墙草顶的房子占了一大半,有些院子的墙头塌了半截也没人修。他在巷口的一棵歪脖子柳树下站了一会儿,看见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个个瘦得肋骨分明,身上穿着大人的旧衣裳改的小褂,袖子长出一大截在胳膊肘处堆着,但脸上好歹还挂着笑,跑起来带起一阵干燥的灰尘。
日头偏西的时候,朱峰刚回了自己租的房子。他关好院门,在灶间里烧了一锅热水,泡了碗面饼子吃了,然后坐在堂屋里,点着油灯,把系统光幕翻出来看。今天的积分又涨了八万多,加上之前剩下的,他现在将近一百一十万积分。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心里默算着日子,再有十八天他就满一个月了,到时候积分速率翻倍,变成两积分每秒,一天就是十七万两千八百积分。再往后,活满两个月就是三积分每秒,活满三个月就是四积分每秒。只要他活着,这个数字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他把商城翻到“身份文书”那一页,又看了几眼,这个东西以后说不定还用得上。然后又翻了翻“交通工具”那一栏,马匹一条要三百积分,马车要八百积分,都比他想像中便宜,但现在还用不上。他关了光幕,起身去院子里走了一圈。院墙外面静悄悄的,巷子里没有人走动。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今晚的月亮很亮,银白色的月光把屋顶的瓦片照得泛着一层薄薄的清辉。风从墙头上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灌进他的长衫领口,他裹了裹衣裳,回到屋里插好了门栓。
睡前他又把武士刀从鞘里抽出来看了一遍,刀身上那层油润的刃纹在油灯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把刀身用布擦了一遍,重新插回鞘里,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之后,他想起半夜那个偷东西的年轻人,不知道那两块压缩饼干够他吃几天,明天再去西市口转转的时候,看看能不能碰上那人。要是能碰上,也许能从那人口里问出些这座城底下的门道来。朱峰刚闭上眼睛,听见窗外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了一整夜。
【生存天数:13天】
【当前积分速率:1积分/秒】
【当前总积分:1,173,000积分】
一一一一一一一分界线一一一一一一一
作者下面有话说
主角名叫朱峰刚各位读者大大别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