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峰刚从悦来客栈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外的天是那种将亮未亮的灰蓝色,隔着窗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的光,屋里还暗着,只有门缝底下漏进来一丝堂屋里炭火的暗红色。他翻了个身,棉被裹着身子暖融融的,但他没赖床,坐起来揉了揉脸,把衣服穿好,又把包袱重新收拾了一遍,把武士刀从包袱里抽出来系在腰上,试了试系带松紧,觉得合适了才站起来。刀鞘碰着腿侧,走起路来有一点点晃动,但还算服帖。
他拎起包袱推开房门下楼。楼梯还是吱嘎吱嘎地响,那声音在清晨的安静里格外清晰,像是整栋楼就只有他一个人在走动。堂屋里老头已经在了,坐在火盆边上,跟昨晚一样的姿势,像是一整夜没挪过地方。火盆重新添了炭,烧得红彤彤的,热浪扑到楼梯口,让刚从冷空气里下来的朱峰刚脸上暖了一下。小姑娘翠儿从后头掀帘子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粗瓷大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面疙瘩汤,汤面上飘着油花和葱花,正中间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白雪白,蛋黄黄澄澄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她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磕着桌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又转身回去拿了一双竹筷和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是腌萝卜条,粉红色的腌汁浸透了萝卜的切面。
朱峰刚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面疙瘩汤咸淡适中,面疙瘩煮得软糯,汤底应该是用骨头熬的,有一股淡淡的肉香。荷包蛋咬开的时候蛋黄还是溏心的,黏稠的黄液淌进汤里,把面汤染得更浓了。他就着腌萝卜条把一大碗面疙瘩汤连汤带面吃得干干净净,连葱花都没剩,然后从腰里摸了五个铜板放在桌上,朝翠儿点了点头说:“早饭钱。”翠儿把铜板收了,冲他笑了笑,又缩回后头去了。
朱峰刚背起包袱出门。天已经亮了大半,东边的云层底下透出淡淡的橘红色光晕,码头上的雾气还没散尽,贴着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纱。他从悦来客栈门口沿着码头边的土路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转身回客栈门口找老头问了去凉州城的路。老头拿着火钳子指了指方向,说顺着路往西走三十多里就到了,走大路,别拐弯,路上看见岔口都走右边那条。朱峰刚记住了,道了谢,转身出了门。
出了码头,路两边的景色跟之前走的官道不太一样,不再是一望无际的枯黄,而是多了些零零星星的绿色。路边的草虽然多数还是黄的,但偶尔能见到几丛矮灌木,叶子还绿着,只是打了蔫。远处的山峦比南边那些山更有气势,山头更高,轮廓也更硬朗,晨光在山的脊线上勾出一道金边。朱峰刚走了半个多时辰,太阳升起来了一些,晒在背上有了微微的热意,脚底下却越来越不舒服。他那双帆布鞋的鞋底本就已经磨得薄了,又走了这一路,脚底板开始发疼,左脚前掌那个磨破了的水泡虽然结了痂,但踩在地上还是隐隐地一抽一抽地疼。他停下来歇了一回,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把鞋脱了看了看,水泡的痂面被磨得有些发红,但没有破,右脚后跟的旧伤也还好。他重新穿上鞋,站起来走了几步,疼是疼,但还能忍。又走了一段路,他看见前方路边有一个小渡口,说是渡口其实就是几块石头垒的台阶,台阶下面的水面上系着一条窄窄的乌篷船,船尾坐着个老船夫,正低着头打盹。
朱峰刚走过去问路。老船夫抬起头来,脸上皱纹深得像核桃壳,笑起来嘴里缺了颗门牙,说话的时候漏着风。他告诉朱峰刚,这附近有一条小汊河能通到凉州城外的三里渡,走水路比走陆路近不少,省下十来里脚程。就是河道窄,船也小,最多坐两三个人。朱峰刚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快散架的帆布鞋,又摸了摸脚底板上的水泡,心里盘算了一下,跟船夫谈了价钱。船夫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又翻了一翻,意思是要三十个铜板。朱峰刚没还价,从腰里数了三十个铜板递过去,船夫收进怀里揣好,弯腰解开了系在石桩上的缆绳,把船头往岸边靠了靠,示意朱峰刚上去。
船确实小,船身窄窄的,船篷低矮,乌黑的油布篷子遮着船中间那段,舱里铺着一层干稻草,稻草上扔着一条半旧不新的薄棉毯。朱峰刚弯腰钻进去,把包袱放在脚边,在舱里的稻草上坐下来,身子一矮,头顶几乎能碰到船篷的顶。船身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船帮,船帮的木板上有些滑腻的水渍,摸着凉凉的。船夫在船尾撑了一篙,小船离开岸边,沿着汊河缓缓地滑出去。
汊河两岸都是芦苇,比人还高。那些芦苇密密麻麻地挤在岸边,灰白色的芦花在晨风里摇来摇去,穗子碰着穗子,发出沙沙的声响。水面很窄,船身在河道里几乎占了一半的宽度,船桨稍微偏一些就能擦到岸边的芦苇秆子。水流很慢,几乎看不出在动,水面上浮着些枯叶和断枝,偶尔能看到一只水黾在水面上滑过,细细的腿踩在水膜上点出一圈圈极浅的涟漪。朱峰刚坐在船舱里,闲着没事,把系统光幕调出来翻商城。
他翻了半天,目光在武器那一栏里慢慢地扫过。之前兑的电击枪在苇子荡里用掉了,那玩意儿是一次性的,三十积分用了就没了。他得再备一件防身的家伙,而且这次得要一件看起来像这个时代的东西,不至于像电击枪那样吓到人,拿出来太过招摇。他往下翻了翻,看到了一条长长的冷兵器列表——长剑、短刀、手弩、铁鞭、流星锤、钩镰枪,品种多得眼花缭乱。他在“唐横刀”这个条目上停住了。点开详细说明,系统给出了完整参数:长度、材质、重量、价格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段简短的说明。
朱峰刚觉得不错。八十积分不算贵,样子也正经,拿在手里不会太扎眼。这个时代的兵丁走卒佩刀带剑的也不少,他一个出门在外的人腰里挂把刀,不至于引起太多注意。他点了兑换。刀凭空出现在他手边的船舱里,包袱被压得往下一沉,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刀鞘碰着舱板的声音在安静的小船上格外清楚。他把刀抽出来看了看,刀身笔直,开刃整齐,刃口泛着暗沉沉的寒光,像是打磨得极细的磨石上蹭出来的那种光泽。刀柄用木夹裹了麻绳,麻绳缠得紧实,握在手里不滑手,带着微微的粗糙感。刀鞘是黑色的,鲨鱼皮的纹理细细密密地布满了整个鞘面,鞘口的金属件打磨得光滑。他满意地把刀插回鞘里,搁在膝盖上,手搭在刀鞘上,指尖能感觉到刀身在鞘里的重量。
船夫在船尾撑着篙,眼皮子低垂着,像是没看见那把刀凭空出现。但朱峰刚留了个心眼,眼角余光里注意到船夫的手腕抖了一下,撑篙的节奏在那一瞬间乱了一拍,篙尖戳进水里的声音从原本沉实的“噗”变成了慌乱的“哗”,然后又恢复正常了。朱峰刚没作声,只是把膝盖上的刀鞘往怀里带了带,让刀离自己更近一些。
小船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河道越来越窄,两边的芦苇密得几乎把天都遮住了。芦秆子交错在头顶上方,只留出一条窄窄的缝隙,天光从缝隙里洒下来,在水面上映出星星点点的碎光。光线暗了下来,连舱里的稻草都看不太清了。船夫的篙子戳到水底,发出闷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节奏很稳,但朱峰刚总觉得那节奏有些变了,像是篙子戳下去的时候比之前多用了些力气,船行的方向也有微弱的偏移,偏向芦苇丛更密的一侧。他靠着船舱壁闭目养神,手搭在刀鞘上,拇指贴着刀镡的边缘,没有松开。
船突然颠了一下,像船底撞到了水下的什么东西,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声,整个船身猛地往一侧歪过去。朱峰刚猛地睁开眼,膝盖上的刀鞘随着船身的倾斜往旁边一滑,他伸手去按已经晚了,刀鞘在船板上滑出去大半,刀从鞘口脱出了一截,刀身的寒光在暗处一闪,紧接着整把刀连鞘一起滑进了水里,“噗通”一声响,水花溅到了他裤腿上。他伸手去捞,只来得及碰到刀柄尾端的铜环,指尖一滑,冰凉的铜环擦过他的指腹,整把刀沉了下去,水面上冒了一串气泡,咕嘟咕嘟地泛了几下就再没影了。汊河的水不浅,刀落下去连个影子都看不到了。
他抬头看向船夫。船夫已经直起了腰,手里的篙子握得稳稳的,脸上堆着一副歉意的表情,嘴里的话像早就准备好了似的往外倒:“哎呀对不住对不住,这水下头有块暗石,船一晃没稳住,公子的刀掉下去了……这水深得很,底下淤泥也厚,捞不上来了,实在是对不住。”他的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看上去诚诚恳恳的一副懊恼模样。
朱峰刚盯着他看了两秒。船夫的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飞快地飘开,飘向芦苇丛的方向,然后又落回他脸上,嘴里的歉声道个没完——“实在是我的不是,没看清水下”“公子那刀看着就值钱,可惜了的”“要不退您几个铜板算赔罪”。他一边说着,手底下的篙子却悄悄往后收了一截,篙尖原本在船身正前方的水里戳着,这会儿已经撤到了船尾的位置,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朱峰刚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想起了以前在书上看过的东西——古代的船夫,尤其是走偏远水路的,有一种见不得人的勾当。趁着客人在船上手无寸铁的时候把人做了,钱财一拿,往水里一扔,神不知鬼不觉。这条汊河两边芦苇密得看不见岸,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在这儿动手,连个目击的人都找不着。他的刀刚掉下去,船夫就把篙子撤远了。这老头脸上在笑,眼底可一点笑模样都没有,眼珠子还在不停地往芦苇丛里瞟,像是在等什么。
朱峰刚没动声色,嘴上说:“算了,一把刀而已,不值几个钱。咱们继续走吧,我还有事赶路。”他说完把身子往后靠了靠,让自己在船舱里坐得更稳当些,双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实际上已经悄悄调出了系统光幕,把商城页面翻了开来,手指悬在“武器”分类的上方。
船夫点了点头,撑起篙子继续划船。但朱峰刚留意到他的篙子戳水的声音变了,不再像方才那样闷头往前走,而是变得断断续续的,每戳两下就停一停,像是在等什么。船行的方向也在有意无意地往河岸那边靠,船头渐渐地偏向了芦苇最密的那一侧。芦苇丛越来越近,船头几乎要扎进苇叶里去了,芦花的穗子扫过船篷的边缘,沙沙声近在耳边。
又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船夫把篙子往水里一插,猛地一使劲,停住了船。他朝岸边的芦苇丛喊了一声:“老陈,出来搭把手。”那声音跟方才跟朱峰刚说话时判若两人,粗了许多,硬邦邦的,带着一股毫不遮掩的蛮横。
芦苇丛哗啦一响,从中间分开了一道缝,钻出一个人来。三四十岁的汉子,满脸横肉,下巴上一圈青黑的胡茬子,身上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蓝布褂子,裤子卷到膝盖以上,光着脚踩在泥岸上,泥巴糊到了小腿肚子。他手里攥着一把斧头,斧头不大,但刃口磨得锃亮,一看就是经常用的家伙。他跨了两步踩上船头,船身立刻一沉,船帮几乎要跟水面平齐了。紧接着船尾那边又冒出一个脑袋,另一个更年轻些的汉子从芦苇丛的另一侧蹚水过来,水花哗啦啦地响,那个汉子瘦一些,但胳膊上青筋鼓着,手里拎着一把铁榔头,锤头沉甸甸的,铁面上锈迹斑斑但边角磨得发亮,砸在人脑袋上估计一下就得开花。
朱峰刚坐在船舱里没动。两把刀都没了,一把在河底沉着呢,另一把还在系统里没兑换出来。他面前的船帮上蹲着两个拿家伙的汉子,一个斧头一个榔头,两人的眼睛都盯着他,像是看一只笼子里的兔子。背后的船夫已经抽出了腰里别着的一把短匕首,匕首的刃大概只有巴掌长,但在这么窄的船里头足够用了。
“公子,”船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急不慢的,甚至还带着点笑意,“我们哥几个下去拿些东西,您坐着别动,一会儿就好。您身上的银子铜板,包袱里头的东西,还有您那件衣裳看着料子也不错,都留下来,我们不要您命,您别乱动,咱们好聚好散。”
斧头男和榔头男对视了一眼,朝朱峰刚逼近了一步。船窄,一步就到了跟前,斧头的寒光映在水面上晃来晃去,榔头男把榔头在手里颠了颠,铁头碰着木柄发出笃笃的声响。
朱峰刚在心里骂了一句。他妈的,果然来了。
他在系统光幕上飞快地翻了一页,手指在“武器”分类里划过,掠过唐横刀的条目那已经是灰色的了——他兑过的就不能再兑了。他往下翻,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武士刀——打刀”的条目,他没细看说明,手指在“兑换”按钮上一点,刀凭空出现在他右手边的船舱里,漆木鞘落在舱板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刀鞘的漆面在暗处泛着幽幽的光。
他握住了刀柄。鲛鱼皮的手感粗糙而结实,丝绳缠得紧实,像是有无数道细密的纹路在他掌心里咬合着。他的手掌一贴上去就自然贴合了刀柄的弧度,像是刀柄是按照他的手型造出来的。然后他向外拔刀。刀身与鞘口之间的契合极紧,拔出的那一瞬间有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音,短促而锐利,像是蛇从草丛里滑出来的动静,又像是一根极细的铁丝被绷断了。
刀身完全出鞘的那一刻,暗沉的刃纹在船舱的阴影里像一条流动的灰线,刃口细得几乎看不见厚度,微微弯曲的刀身在仅有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油润的亮色,像是一小片水面被冻住了悬在半空。朱峰刚没有站起来,依然坐着,只把刀横在了身前,刀刃朝外,刀尖对准了已经走到面前的斧头男。他的手腕很稳,刀尖没有一丝晃动,稳稳地指着斧头男的咽喉位置,之间不过两尺的距离。
斧头男愣住了,脚步硬生生地钉在原地,眼珠子在朱峰刚脸上和那把刀之间来回转了两圈。他手里的斧头原本是高高举着的,这会儿不知不觉放下了半截,斧刃偏向了侧面,不再直指着朱峰刚。榔头男也愣住了,手里的榔头抬起来挡在胸前,像是要拿那把铁锤当盾牌用,脚底下往后撤了半步,船舱里的位置太窄,他退半步就抵到了船帮上,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失去平衡。船夫在背后短促地吸了一口气,匕首的尖刃往朱峰刚后颈的方向递了半寸,硬生生停住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挡住了,再也没有往前送。
朱峰刚看着斧头男那张横肉脸,语气平平地说道:“你们要拿东西,拿你们的。我的东西,我自己拿着。”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汊河上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芦苇丛里不知什么鸟被惊了一下,扑棱棱地飞起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头顶掠过,很快又消失了。
斧头男的眼珠子还在转,从刀尖移到刀身的弧度上,从弧度移到刀柄的缠绳上,又从缠绳移到朱峰刚握刀的右手上。他的目光在每一个细节上都停了一瞬,像是一个老练的劫匪在估量一件东西值多少钱——或者估量这把刀能给他身上添多长一道口子。刀身上的刃纹在仅有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油润的亮色,刃口细得几乎看不见厚度,那弧度、那光泽、那拔刀时清脆的一声响,都明明白白地告诉斧头男——这玩意儿不是摆设,这玩意儿比他那把磨得锃亮的斧头精贵得多,也快得多。
三个人僵在船上了。船身在水面上纹丝不动,像是被冻在了一整块玻璃里头。斧头男的斧头还攥在手里,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但他没有动。榔头男往后又退了一点点,背已经抵实了船帮,退无可退了,他手里的榔头举在胸前,手心出了一层汗,木柄有些打滑。船夫的匕首停在半空中,进退两难。
朱峰刚坐在船舱里,武士刀横在身前,刀尖对着斧头男,刀柄在他右手里稳稳地握着。他的姿势很放松,甚至可以说有些懒散,肩膀没有绷紧,呼吸也匀称,但斧头男看得出来,那把刀的刀尖没有一丝晃动,稳稳地指着他的咽喉位置,刀尖与他喉结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着两尺不变,哪怕船身最轻微的水波晃动都没有改变这个距离。这人的手稳得不正常。
朱峰刚的目光从斧头男身上移到榔头男身上,又移回斧头男脸上,慢慢地说道:“船是你们的,河是你们的,芦苇荡也是你们的。我不跟你们争。你们现在把船撑回主河道,把我送到三里渡,之前的船钱照付,这一页翻过去。”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笑了一下,嘴角微微往上勾了勾,但那笑意没有进到眼睛里。
斧头男舔了舔嘴唇。他的舌头在干裂的嘴唇上扫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回。他的斧头还攥在手里,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但他没动。朱峰刚等着他做决定,手上的刀稳稳地横在原位,刀身上的刃纹在暗光里安静地亮着。
过了几个呼吸的工夫,斧头男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脚在船板上小心地挪动,像是在找稳定的落脚点。他退出了刀尖的范围,胸膛离刀尖的距离从两尺变成三尺,变成四尺。他把斧头往下放,斧刃垂向地面,然后朝船尾的船夫看了一眼,粗声粗气地说道:“老刘,撑船。”
船夫闷声不吭地把篙子从水里拔起来,篙尖带起一溜水花,在船尾的泥岸上使劲一撑,小船掉了个头,船身在水面上画了一个半圆的弧线,从芦苇丛里退出去,重新回到了汊河的主河道上。匕首被船夫随手扔进了船舱角落的杂物堆里,咣当一声响,砸在一堆烂麻绳上面。
接下来的一路没人说话。斧头男和榔头男挤在船头,背对着朱峰刚,两个人肩膀耸着,屁股底下的船板被他们坐得咯吱响,但谁也没有回头看一眼。船夫在船尾撑篙,篙尖戳水的声音恢复了原先那种闷实的节奏,一下接一下,再也没有停顿。朱峰刚依然坐在船舱里,刀横在膝盖上,始终没有收回鞘里。他没有放松警惕,拇指始终贴着刀镡,只要船上的三个人有任何多余的动静,他可以在半秒内重新把刀抽出来。但那三个人安安静静的,斧头扔在脚边,榔头搁在膝盖上,船夫低头看着水面,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约过了大半个时辰,河道渐渐宽了起来。两岸的芦苇慢慢稀疏了,先是变成稀稀拉拉的几丛,然后彻底退了场,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土坡和零星的小块田地。土坡上长着些半枯的野草和矮灌木,田地里的庄稼虽然长得不好,但至少能看出些绿色,叶子蔫蔫的但在风里还能动。前方远远地能看见一个简陋的土码头,码头的台阶是碎石垒的,缝里长着些青苔,码头上停着两条小船,一条空着,一条上面堆着些柴火。岸上有几间瓦房,屋顶的烟囱里飘着淡淡的炊烟,有人家的样子。
船夫把船靠到了码头上,篙子往水里一插一别,船停稳了,船身贴着码头的石阶轻轻碰了一下。他头也不回地说道:“公子,三里渡到了。再往前走五六里就是凉州城西门。这个地方挺乱的,你确定还要去吗?”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没有回头,也没有抬篙。
朱峰刚站起来。他先把刀插回鞘里,漆木鞘合上刀身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咔”一声。然后他拎起包袱,踩着船帮跳上了岸,脚落在石阶上,石面有些滑,他稳住重心站定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船上的三个人——斧头男和榔头男都低着头,一个看着船底,一个看着岸边的石头,没有人看他的脸。船夫盯着水面,手上攥着篙子,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朱峰刚说道:“我去哪儿不用你管。”
他说完转身,顺着码头上那条土路大步走了出去。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土路两边的野草擦着他的裤腿沙沙地响。身后的小船很快就被撑离了岸边,篙子戳着水面的声音越来越远,隔着芦苇和土坡的遮挡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了河道拐弯的方向。朱峰刚走出去两里地才放慢脚步,吐出一口长气,胸口憋着的那股劲松了下来。他把武士刀从腰上解下来拿在手里看了看,刀鞘上沾了些水渍,漆面摸着有一点点湿滑,他用袖子仔细擦了擦,又抽出刀身来检查了一遍,刃面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进水,他才放心地把刀重新插回鞘里,系回腰上,系带比之前收紧了一格。
土路的两边是零零散散的田地和矮土房,田里的庄稼比南边那些枯死的麦秆强些,稀稀拉拉的长着些粟米和豆子,豆荚干瘪瘪的,粟穗也不饱满,但好歹还绿着。路上偶尔有挑着担子的农人经过,担子一头挑着些干柴一头挑着个瓦罐,都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他腰间的刀,但没人上来搭话。朱峰刚走得快,脚下的路从土路渐渐变成了碎石路,又从碎石路变成了相对平整的青石板,路两边的房子也密了起来,从稀稀拉拉的矮土房变成了挨挨挤挤的木屋和砖瓦房,街面上的人多了起来,有推车的、挑担的、牵着驴的、挎着篮子的,人来人往的终于有些生气了。
朱峰刚走着走着,远远看见了凉州城的城墙。那城墙比南边那座土城高出一大截,是用青石砌的,石头垒得整齐结实,缝隙里灌着白灰,墙面上长了些青苔和爬藤,显得斑斑驳驳的但透着一种扎实的牢固感。城门开着,拱形的门洞又高又宽,能容两辆马车并排进出。门口有兵丁值守,四个兵丁分站两侧,身上穿着半旧的皮甲,手里拄着长矛,腰间挂着腰刀。进出的人排着队接受盘查,有挑着菜筐的农人被掀开筐盖看了看,有赶着驴车的商贩被问了问来由,有挎着包袱的妇人被翻了翻包袱皮,规矩虽然严但速度倒不慢,队伍往前挪得还算流畅。
朱峰刚摸了摸怀里那张系统生成的路引,纸片贴着胸口的内侧口袋,硬硬的带着棱角。他深吸了一口气,顺着排队的队伍站到了末尾,跟着前面的人一步一步地往前挪。他没有摸腰间的刀,也没有东张西望,就安安静静地站着,等着轮到他。
【生存天数:12天(途中)】
【当前积分速率:1积分/秒】
【当前总积分:1,086,500积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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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很多武器的数据都是a I搜的,我用a i搜的,当时是准备准备自己说的,但是寻思还是算了吧,太麻烦了,所以嘛就直接选取文字复制发到上面的。实在是太麻烦了,不如直接复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