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祈正在给一个老太太把脉。
老城区梧桐巷的早晨总是慢悠悠的,豆浆铺子的白汽和中药铺子的苦香混在一起,在巷弄里拧成一股说不清的安心气味。百草堂的门脸窄窄的,两扇旧木门白天全敞开,门口摆了一排晒干药草的竹匾,当归、黄芪、陈皮,在晨光下懒洋洋地翻着干燥的褐色面。
灵祈坐在柜台后面,栗棕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扎了个低马尾,用一根旧木簪固定。他今天穿一件米白色棉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指尖染着淡绿色的药草渍。他低着头,琥珀色的瞳仁认真看着老太太摊开的手掌,嘴角那点浅梨涡若隐若现。
"阿姨,您肝火旺,睡眠不好,是吧?夜里一点到三点容易醒?"
老太太连连点头:"对对对,灵大夫您太神了。上次您给我开的那个方子我喝了三天,眼睛都不花了……"
灵祈温温地笑了,低头写方子,笔迹端端正正。"我再给您加一味酸枣仁,您别喝咖啡了,用菊花和决明子泡水代茶。"他把方子递过去,顺手从柜台底下拿了一包封好的药材,"这是七天的量,喝完再来。"
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灵祈把笔帽盖上,抬头看了看门口的晨光。巷子里没有什么异常。那株百草堂门口种了三年的大叶榕被风吹得沙沙响,叶片上还挂着昨夜的雨珠。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本旧笔记翻开,里面夹着一枚银环。完整的银环,没有碎,是他的——灵澈右耳三枚银环中的第二枚,十几天前被一个人塞进来的。那天夜里,店门已经关了,他在后面熬药,听见前面的风铃响了一声。出来时桌上多了这枚银环,环面上刻了一行小字,字迹是灵澈的:"哥,有人找你的时候把这个给她看。她叫你一声二哥,你就把药柜第三格最底下那个铁盒给她。"
灵祈把银环攥在手心里,指腹摩挲着那行字。他不知道灵澈经历了什么,但他知道灵澈在用这种方式铺路。他的三弟从来都是这样——平时吊儿郎当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到关键时候比谁都清醒。
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灵祈抬头。一个瘦高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内三步的位置,逆着光,深紫黑色的长发垂到腰后,晨光在她发梢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卫衣和旧牛仔裤,帆布包带在肩头勒出一道浅浅的痕。她站在那儿,琉璃紫色的瞳仁定定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哑。
"二哥。"
灵祈手里的笔掉在了桌面上,咕噜噜滚了两圈。
他站起来,膝盖撞到了柜台下的抽屉,咚的一声闷响。他绕过柜台走到她面前,脚步快得差点绊到自己的鞋带。他就那么看着她——深紫黑的发,琉璃紫的眼,窄而白的小脸,每一寸都跟两年前一模一样,可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她瘦了,颧骨比从前更突出,眼底有一层薄薄的青,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
他伸手,指尖碰了碰她的发尾。那点幽暗的紫芒在他指腹下闪了一下,温温的,是真的。
"你瘦了。"他说,声音跟从前一样软,像熬了一夜的汤终于端到灶上,火小了,咕嘟咕嘟冒着小泡。"吃了吗?没吃我去后面给你煮面。冰箱里还有你爱吃的雪菜肉丝——"
灵汐没让他说完。她往前迈了半步,额头抵在他锁骨上,就那么站着。没哭,没出声,只是把整个人的重量轻轻交给了他的肩膀。
灵祈低头看着她的发顶,深紫黑的长发散在他米白色的衣料上,像夜里倒了一小片星河。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掌心凉凉的,透着她身上的寒。
"先吃面。"他说,"吃完再说。什么都吃完再说。"
那碗面端上来的时候,灵汐坐在百草堂后面那间小厨房的旧木桌旁,面前一只青花大碗,汤清面白,上面铺了一整层雪菜肉丝和一颗煎得金黄的荷包蛋。她低头吃了一口,热气糊了她一脸,然后第二口、第三口,越吃越快,几乎是把脸埋进碗里。
灵祈坐在对面看着她吃,手边摆着一杯热茶和那枚银环。他没有催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斜斜地照进来,把他栗棕色的头发染成浅金。
灵汐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推了推,抬起头来。她嘴边的油光还没擦干净,紫瞳里那层薄薄的水汽被她眨了回去。"三哥留了地图。他说你在,大哥也在。但我找了大哥半个月,电话打不通,警局说他出差——"
"他不在警局。"灵祈把银环推到她面前。"三弟留了这个。他的意思是,你需要去找大哥的时候带着这个。大哥……这两年,他不怎么回家。"
灵汐攥紧那枚银环。完整的一枚,跟碎的那枚是同一对。她忽然问:"二哥,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灵祈抬眼看着她。那一瞬他琥珀色的瞳仁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又被他压了回去。"你以为我没找过?我找了半年。但三弟说,你是灵界的继承人,灵界残余的势力都在找你,邪渊也在找你,镇异司也在找你。我们三个人各自分开,你反而更安全。"
"三哥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三个月前。他来了一趟,坐了一个钟头,吃了两碗面,然后走了。走之前他说——"灵祈低头转了转手里的茶杯,"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这里,让我告诉你一句话。他说:‘阿汐,别停在原地。你要往前走,往前走就能捡到所有丢了的。'"
灵汐沉默了很久。厨房里只剩老式冰箱低沉的嗡鸣和窗外梧桐叶的沙沙声。她伸手把两枚银环——完整的那枚和碎的那枚——并排放在桌面上,像在拼一个缺了一块的圆。
"二哥,跟我走。"
灵祈看着她,嘴角那点梨涡慢慢浮上来。"去哪?"
"找大哥。找三哥。把灵界剩下的东西拼回去。"
灵祈站起身,把柜台上"今日坐诊"的木牌翻了个面,变成"休息"两个字。他解下围裙挂在门后,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旧帆布包,把几样东西往里装——银环、药箱、手机充电器、一件厚外套。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那株大叶榕,阳光把它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青砖地上。
"走吧。"他走到门口,回头冲灵汐伸出手,掌心向上,"你走前面。二哥在后面跟着。"
灵汐握住他的手站起来。她的手凉,他的手暖。两只手交握的那一瞬,她手心那团银灰色的灼痕微微亮了一下,像干涸的河床终于等来了一滴雨。
他们走出百草堂。老城区的巷弄在午后的阳光下慢慢地醒着,豆浆铺子已经收摊了,隔壁花店的老板娘正在往门口的桶里换新鲜的百合。灵汐经过的时候瞥了一眼——花店的招牌上写着"槐序",门口站着一个穿浅茶色棉麻长裙的年轻女人,长发及肩,浅茶色的瞳仁正捧着花剪,修剪一束白色洋桔梗的根茎。
她看见灵祈,冲他轻轻弯了弯眼睛。"灵大夫,今天这么早关门?"
"嗯,家里有点事。"灵祈也弯了弯眼睛,梨涡浮上来,温和得像春末的风。"沈槐,花给我留一枝。回来拿。"
那个叫沈槐的女人笑了一下,左耳垂上一颗很小的褐痣随着笑意微微动了一下。"知道了,给你挑最漂亮的。"她的目光掠过灵汐,停了一瞬,没有问,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灵汐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灵祈。她什么都没说,但她注意到灵祈经过花店时脚步慢了半拍,注意到他侧过脸的弧度比平时柔和了几分,注意到沈槐剪花的手在灵祈走过去之后明显停了一拍。
有些东西隔着一条街和一碗面在慢慢煮着。
她收回目光,往前走。深紫黑的长发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着,发梢那点紫芒藏进了阳光里,像一颗谁也不认识的小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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