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学院

灵汐走了四个小时。

城郊公路越走越窄，路灯从隔五十米一盏变成隔两百米一盏，再到完全消失。两边的建筑物从居民楼变成厂房，从厂房变成荒地，最后只剩下一片望不到头的杂草丛和铁丝网围栏。她的帆布鞋底已经湿透了，深紫黑的长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发梢那点紫芒在黑暗中像萤火一样忽明忽灭。

天边露出第一线灰白的时候，她看见了青崖学院的大门。

那是一扇锈成铁红色的电动伸缩门，歪歪斜斜地卡在半开的位置，门卫室的玻璃碎了大半，里面空的，只有一张翻倒的椅子和满地发黄的报纸。门柱上挂的铜牌字迹模糊，只能辨认出"青崖"两个字。从大门往里看，是一条梧桐大道，落叶积了半尺厚，踩上去沙沙响。两侧的教学楼黑沉沉地蹲在晨雾里，窗户像一排空洞的眼睛。

灵汐没有急着进去。她站在门口，闭着眼感应了一下四周的灵力残像。

很淡。灵澈残留的气息像一根被揉皱的纸，展开来隐约能看见字，但大部分已经磨没了。她跟着那条气息往校园深处走，穿过梧桐大道，绕过一座干涸的喷水池，在一栋爬满藤蔓的旧图书馆前停了下来。

图书馆的门锁着，一把新挂的挂锁。锁梁上刻着一道极细的靛蓝色暗纹。

灵汐的右手指尖一麻。她把碎银环从帆布包里摸出来，凑到锁边。银环和锁梁上的靛蓝烙印同时亮了一下——咔嗒一声，锁弹开了。

她推门进去。

图书馆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破。书架倒了三分之二，书散了一地，被灰尘和老鼠啃得七零八落。地上有脚印，新鲜的，尺码跟灵澈的鞋一样。她跟着脚印穿过一排排倒地的书架，走到图书馆最深处的一面墙前。

脚印在这里消失了。墙面上有一扇伪装成书架的门，半开。门后面是向下的楼梯，窄而陡，水泥台阶上落着薄薄一层灰，灰上面有新的鞋印。

灵汐没有犹豫，直接往下走。

楼梯尽头是一间地下储藏室，大约二十平米，天花板上垂着一根孤零零的灯绳，她拉了一下，灯亮了——昏黄的钨丝灯泡，把整个空间照得影影绰绰。储藏室的墙边堆着几个铁皮文件柜，中间放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几张纸。纸被什么东西压着，压着它的是一根骨笛。完整的骨笛，没有裂，泛着温润的象牙白。

灵汐的腿忽然软了。

她走过去，拿起那根骨笛。入手温热的，像有人刚放下不久。笛身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是灵澈的笔迹——"阿汐，你会找到这里的。"

纸上有字。是地图。临安全城的手绘地图，标记了十几个红圈。电信塔、青崖学院、老城区百草堂、临安市公安局、城南花店、镇异司大楼……每一个红圈旁边都有简短的字注。百草堂旁边写着"二哥在"，公安局旁边写着"大哥在"，镇异司旁边写着"别去"，花店旁边写着"她安全"。

最底下一行字，墨迹比上面的都浓，像是写完了又描了一遍——"锁是钥匙。拿它开你想开的一切。"

灵汐攥着骨笛和纸站了很久。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她找到他了——找到他留下来的东西了——可他人呢？

她翻遍了地下储藏室的每一个角落。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痕迹，没有第二双脚印。灵澈像是走进来，把东西放好，然后凭空消失了。

她忽然想起苏棠转述的那句话——"别去电信塔找我。"

他不在这里。但他留了东西让她找到这里。他刻意把"锁"和"钥匙"分成两个信息、两个地点、两个人手里，逼着她把这些碎片拼起来才能看见全貌。她三哥从小到大都这个毛病，考试答案从来不写全，非要她猜。

灵汐把骨笛和地图收进帆布包，跟断笛、碎银环、碎令牌放在一处。四样东西隔着布料挤在一起，沉甸甸的。她站起来，把折叠桌上的灰吹了吹，看了一眼墙角那排铁皮文件柜。她走过去拉开第一个柜子，里面是一摞发黄的旧档案。她翻了翻——青崖学院的旧学生名册，落款时间是二十年前。

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这份名册的最后一页，被撕掉了。撕口很新，边缘还没有完全氧化发黄。

有人在这之前来过这里，比灵澈更早，或者比灵澈更晚，撕走了最后一页。她翻了翻前面的内容——二十年前，青崖学院曾经开设过一门选修课，叫"民间神话与区域灵异现象研究"，授课人一栏被墨水涂黑了，涂得很彻底，看不清名字。

但她在涂黑的墨迹底下隐约看见了一个字的轮廓。好像是——"苏"。

灵汐把名册拍了张照存进手机，然后把一切恢复原位，关灯，沿着楼梯走了上去。走到图书馆门口时天已经大亮了，晨光从破碎的玻璃窗里漏进来，照在满地积灰的书页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她站在图书馆门口，把手机拿出来翻了翻通讯录。灵昭的号码她倒背如流，但拨过去永远是"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灵祈的号码也一样。她低头看着灵澈留下的地图上那两个红圈——"二哥在"、"大哥在"，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兜里。

她第一个要去的地方，百草堂。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