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门外,长廊幽深,红墙高耸。
暮色四合,宫墙上的琉璃瓦被最后一缕夕照染成暗金色,远处钟鼓楼传来沉闷的暮鼓声,一声一声,如同叩在人心上。
苏锦瑶从东宫大殿走出,脚步不快不慢,面色平静如常。殿内那场针锋相对的问话,被她尽数压在心底,面上看不出一丝波澜。她沿着长廊缓步而行,裙裾拂过青石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她本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刚转过一道回廊,一道修长的身影便挡在了她身前。
是靖王萧景琰。
他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束着银扣革带,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修长。他显然是匆匆赶来,额角还沁着薄汗,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不复往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方才远远看见苏锦瑶被单独召入东宫,殿门紧闭,心中早已百转千回。
太子已有婚约,却单独召见苏锦瑶,此事本就惹人遐想。他在这长廊外来回踱了将近半个时辰,脑中翻来覆去全是各种最坏的猜测,几乎要将他逼疯。
"苏锦瑶。"
萧景琰目光牢牢锁住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褪去往日的戏谑轻浮。他微微低头,与她平视,桀骜的眉眼染上一层阴郁,像一头被激怒却又强压着怒意的年轻豹子。
"你是不是对太子有意思?"
苏锦瑶停下脚步,抬眼,平静看向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心虚,只有一片澄澈的坦然。她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没有。"
一个字都不多,一个字都不少。
可一句否定,并没有打消萧景琰心底的郁结。他咬了咬牙,往前又靠近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他不肯就此放过,继续追问,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掩不住其中的急切。
"那你到底对谁有意思?"
他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从中掘出一个答案。
"靖王,沈玉书,还是顾寒舟?亦或是……摄政王?"
他一口气念出这四个名字,每一个都咬得极重,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京中流言他听了一耳朵,每一个与他争夺她的男人,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么多人围着你,你心中,总该有一个人。"
他的声音到最后微微发紧,泄露了内心深处那个不敢说出口的问题——那个人,是不是我?
他迫切想要知道答案,想要确认自己,在她心中,是否占得一席之地。哪怕只有一寸位置也好。
苏锦瑶静静看着眼前的靖王。
暮色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将他平日里张扬跋扈的外壳剥去,露出底下那个真实的少年。少年张扬桀骜,看似无所畏惧,内心却藏着渴望被看见的孤独。他生来便是天潢贵胄,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唯独真心二字,从来没有人双手捧到他面前。
可情爱,从来不是她的必选项。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认认真真,一字一顿,清晰告知他自己的想法。
"靖王殿下,我不需要对任何人有意思。"
她微微仰头,目光坦荡如洗。
"我一个人,便可以过得很好。"
这是非常直白的拒绝。没有留余地,没有给台阶,没有说"我现在还不想考虑这些"之类的客套话。她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你,还有所有人,于我而言,都不重要。
萧景琰愣在原地。
过往无数女子,或是畏惧他的身份,或是爱慕他的权势,趋之若鹜。有人为他一掷千金,有人为他茶饭不思,有人费尽心机只为在他面前露一次脸。从来没有人,这样干脆地告诉他,她不需要任何人,她独自一人就足够圆满。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预想之中的恼怒、难堪并没有到来。
片刻之后,萧景琰反倒缓缓笑了起来。那笑意很浅,从唇角一点点蔓延开来,里面有挫败,有欣赏,还有一份不肯轻易放弃的执拗。
"你说得没错,你一个人就很好。"
他望着苏锦瑶,眼神坚定,像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
"但是我想让你觉得,有我,也会很好。"
话说得坦荡,没有半分扭捏。他萧景琰这辈子,从不屑于藏着掖着。喜欢就是喜欢,被拒绝了就再追,天经地义。
长廊风声掠过,吹动二人衣袂。这番对话,没有刻意压低音量,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飘散在暮色之中。
廊柱转角的阴影处,沈玉书静静立在那里。
他本来是有事入宫,恰好路过东宫门外,远远看见苏锦瑶从殿中走出,心中一喜,正要上前打招呼。可还没来得及迈步,便看见萧景琰挡在了她身前。
他本能地停住了脚步,退到廊柱后方的阴影里。
然后,他将方才这一整段对话,完完整整听入耳中。
从"你是不是对太子有意思",到"我一个人便可以过得很好",再到"我想让你觉得,有我也会很好"。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地扎进他心脏最柔软的位置。
他手中,提着一盏方才特意在宫中集市买来的琉璃花灯。
那花灯是他挑了许久才选中的,六角玲珑,每一面都绘着不同的山水画卷,烛光透过琉璃折射出来,会在墙上投下斑斓的光影。他想找个合适的时机送给苏锦瑶,甚至在路上反复练习了好几遍说辞。
指尖微微无力。
手中花灯,"啪嗒"一声,失手坠落在青石板地面。
清脆的碎裂声在空旷的长廊中格外刺耳。烛火从灯盏之中滚落,在石板上摇曳跳动,溅出几点细碎的火星。琉璃灯身磕碰,裂开细碎纹路,那些精心绘制的山水画卷,在裂纹中扭曲变形,再也拼不回完整的模样。
火光明明灭灭,映照在沈玉书温润的脸庞上。
素来温和从容的面容,第一次,裂开一道清晰的情绪裂痕。
他垂眸看着地上碎裂的琉璃灯,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又似乎想叹一口气,最终什么表情都没有做出来。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宫墙角落的石像。
长廊尽头,苏锦瑶与萧景琰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暮色之中。
沈玉书蹲下身,伸手捡起那盏碎裂的琉璃花灯,指尖被锋利的琉璃碎片划了一道细小的口子,渗出一粒殷红的血珠。他没有松手,只是将那盏破碎的灯,轻轻放在廊柱旁的石台上。
然后他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步伐依旧从容,脊背依旧挺直。
只是走出几步之后,他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那盏碎裂的琉璃灯。暮色中,灯中残烛还在微弱地跳动,像一只即将熄灭的眼睛。
他移开目光,再也没有回头。3
怎么这么上头,看得停不下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