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竹林。
墨沧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从竹林深处走出来,而是直接站在了沈棠的茅屋门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门板上,像一柄倒插的剑。
沈棠正在屋里调墨。听到门外那股熟悉的、带着松墨香的气息,她头都没抬:"门没锁,自己进。"
门被推开了。
墨沧走进来,反手带上门。茅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双比昨天更深、更沉的眼睛。
"大师兄,大半夜的,你这是上瘾了?"沈棠蘸了蘸墨,"昨天切磋完,今天又来,明天是不是要搬个小马扎坐我门口了?"
墨沧没接这个茬。他站在桌前,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符纸——十几张,各种颜色,各种纹路,像一堆乱七八糟的电路图。
"你白天在台上装死。"他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嗯哼。"沈棠继续调墨,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假死符。"
"你看得出来?"
"你的神魂波动没有消失。"墨沧盯着她,"只是被某种方式屏蔽了。元婴期的神识能感知到。"
"哦——"沈棠拖长了音调,"所以大师兄你盯着我的'尸体'看了半天,是在用神识扫描我?"
墨沧的耳尖微微红了一下。
不是害羞,是被人戳穿了的不自在。
"我只是确认你有没有真的死。"他硬邦邦地说。
"确认完了?"
"确认完了。"
"那结论呢?"
墨沧沉默了两秒:"……你活着。"
"恭喜大师兄,视力正常。"沈棠放下墨锭,拿起笔,在符纸上落下一笔,"所以你今晚来,是想再确认一遍?"
"不是。"
"那是为什么?"
墨沧深吸了一口气。
他活了两辈子,杀过人、救过人、被炸过、重生过。但他从未像此刻这样——站在一个小茅屋里,对着一个五灵根废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再试一次。"他说。
"切磋?"
"对。"
"压制修为?"
"不。"墨沧抬起头,目光直视沈棠的眼睛,"这次不压制。"
沈棠的笔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墨沧。
月光从窗口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试探,没有前世记忆带来的执念。
只有一种纯粹的东西。
好奇。
像一个孩子,看到了一个他无法理解的玩具,忍不住想拆开看看里面是什么。
沈棠突然笑了。
"行啊。"她放下笔,从椅子上站起来,"不过这次换个地方。竹林太窄了,施展不开。"
"去哪里?"
"后山禁地。"
墨沧的瞳孔骤缩:"后山禁地?那是——"
"是宗门废弃的试炼场,没有阵法,没有禁制,空旷得很。"沈棠已经从储物袋里掏出了一大摞符纸,在手里理了理,"放心,不会有人发现。"
墨沧看着她那摞符纸,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那摞符纸里,有一张是黑色的。
不是朱砂红,不是幽蓝,是纯黑。符纸本身像墨汁浸透了一样,黑得发亮。上面的纹路不是画上去的,而是用银粉勾勒的,在油灯下泛着冷冽的光。
"那张是什么?"他问。
"秘密。"沈棠把黑符塞到最底下,"大师兄,你确定不压制修为?"
"确定。"
"元婴期对炼气期,你确定?"
"确定。"
"行。"沈棠把符纸收进储物袋,走到门边,回头冲他勾了勾手指,"跟上。"
……
后山禁地。
这里确实是废弃的试炼场。一片开阔的石坪,四周是光秃秃的岩壁,头顶是满天星斗。地面上有一些残破的石柱,像是很多年前被什么东西炸碎的。
沈棠走到石坪中央,转过身来,面对墨沧。
"开始?"
墨沧没说话。他缓缓抽出那柄短剑,元婴期的灵气开始从体内涌出。不是那种刻意释放的威压,而是自然而然的、浑厚如海的灵气——像一座冰山浮出水面,光是露出来的部分就足以让人窒息。
沈棠站在他对面,感受着那股灵气的压迫,面不改色。
"系统。"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在。】
"我现在的灵气传导效率是多少?"
【3.7%。宿主,我建议您不要硬刚元婴期。】
"谁说我要硬刚了?"
沈棠的手伸进储物袋,摸到了那张黑符。
【检测到宿主意图使用"引力坍缩符"……】
【离谱程度:★★★★★+】
【警告:该符咒对元婴期修士的效果未经测试。建议谨慎使用。】
"谨慎?"沈棠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我像谨慎的人吗?"
【不像。】
"那就对了。"
她从储物袋里抽出黑符,在手里转了一下,然后——
"大师兄。"她叫了一声。
墨沧抬头看她。
然后他看到沈棠把那张黑符往空中一抛。
符纸在空中展开,银色的纹路在星光下亮得刺眼。紧接着,墨沧感觉脚下的地面——
变了。
不是地震。不是法术。是一种更根本的、更底层的变化。
重力。
他脚下的重力,突然变成了原来的十倍。
二十倍。
五十倍。
墨沧的膝盖猛地一弯。
他堂堂元婴期修士,两世老祖级别的存在,此刻——
跪了。
不是那种"我愿意为你跪下"的跪。是那种"我腿不听使唤了"的跪。
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膝盖砸在石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短剑脱手而出,"哐当"一声滑出去老远。
"你——"他咬着牙,试图调动灵气抵抗重力,但那股力量不是灵气能对抗的——它直接作用于他的身体,作用于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每一个细胞。
"引力坍缩符。"沈棠走过来,蹲在他面前,平视着他的眼睛,"原理很简单:在目标周围制造一个局部的引力场,让重力指数级增加。你越强,引力场对你的影响越大——因为你的质量大。"
墨沧:"……"
他跪在那里,堂堂元婴期,被一个五灵根废柴用一张黑纸按在地上。
膝盖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
他从来没体验过这种感觉。
不是被法术压制,不是被法宝碾压,不是被境界碾压。是被一种他完全不理解的力量——
按在地上。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又问了。
这是他第无数次问这个问题,但这一次,他的语气不一样了。
不是质问。不是试探。
是恳求。
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束光,想知道那束光从哪里来。
沈棠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
不忍心。
她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张银色的符纸,往墨沧身上一贴。
引力场瞬间消失。
墨沧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往前栽倒。他双手撑地,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汗。
"起来吧。"沈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输了。"
墨沧慢慢站起来,腿还在发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石地上留下了两个浅浅的坑,是他膝盖砸出来的。
"引力坍缩……"他喃喃自语,"这不是修仙界的符咒体系。"
"我说了,我发明的。"
"你怎么发明出来的?"
"科学。"
"什么科学?"
"物理学。"
墨沧沉默了。
他不懂"物理学"是什么。但他懂一件事——
这个女人,不能用常理来衡量。
不能用前世的记忆来预测。
不能用任何已知的框架来理解。
她是一个变量。
一个巨大的、不可控的、随时可能把整个世界搅得天翻地覆的变量。
而他——
他竟然觉得,这挺好的。
"大师兄。"沈棠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回来,"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切磋吧?"
墨沧抬起头。
"外门大比决赛的名单出来了。"他说。
"哦?"
"你的对手是赵明渊。"
沈棠挑了挑眉。
赵明渊,外门排名第三,炼气五层,火灵根。墨沧的又一个忠实小弟。此人和孙厉不同——孙厉是忠心但没脑子,赵明渊是忠心且有脑子。他不会上同样的当两次。
"我知道了。"沈棠说。
"他看过你今天的比试。"墨沧继续说,"他知道你的臭气弹和假死符。他会做准备的。"
"那我也会做准备的。"
墨沧看着她,突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发自内心的笑。
"沈棠。"
"嗯?"
"你是我见过的最有趣的人。"
这句话他昨天说过。但这一次,语气不一样了。
昨天是带着困惑说的。今天是带着——
欣赏。
沈棠愣了一下,然后翻了个白眼:"大师兄,你该不会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什么?"
"你又是深夜来找我,又是说我最有趣,又是送情报——"沈棠掰着手指头数,"下一步是不是要送我灵石了?"
墨沧的耳尖又红了。
这次不是不自在,是真的红了。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别过脸去,"……没有。"
"没有就没有,脸红什么?"
"我没有脸红。"
"你脸红了。"
"……"
墨沧转身就走。
大步流星,背影仓促,像在逃命。
沈棠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大师兄,还挺可爱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黑符——引力坍缩符,还剩两张。
"明天决赛,得准备点新东西了。"
她转身往回走,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岩壁上的一块石头后面,一双眼睛缓缓闭上了。
那是林清舟。
他本来是来给沈棠送材料的,结果在禁地边缘看到了全程。
包括墨沧跪在地上的样子。
包括墨沧说"你是我见过的最有趣的人"时的表情。
包括墨沧脸红逃跑的背影。
林清舟默默掏出册子,在上面记了一行字:
"大师兄,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