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青玄宗后山有一片竹林,是弟子们私下切磋的僻静去处。月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碎影。
沈棠蹲在竹林边上,正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符文结构图。林清舟坐在她旁边,拿着那本册子,一笔一笔记录着什么。
"所以,你系统的休眠还剩多久?"沈棠头也不抬地问。
"明天早上六点整。"林清舟看了眼自制的沙漏计时器,"还有四个时辰。"
"到时候你第一时间告诉我新任务内容。"沈棠用树枝戳了戳地上的图,"我赌它不会让你继续'感化苏婉清'了。"
"为什么?"
"因为苏婉清已经秃了。"沈棠面无表情地说,"万人迷光环碎了一地,你现在去感化她,系统自己都会觉得尴尬。"
林清舟:"……"
他突然有点同情那个系统了。
被一个搞科研的土著用符纸卡bug关了三天,醒来发现自己的任务目标变成了秃头。这系统上辈子是炸了天道祖坟吗?
"不过话说回来——"林清舟压低声音,"大师兄今天看你的眼神,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林清舟皱眉回忆,"不是杀意,也不是好奇。更像是……在研究你。"
"他本来就在研究我。"沈棠把树枝一丢,"重生者嘛,信息差被打破了,当然要重新收集情报。"
"那你不怕?"
"怕什么?"沈棠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他要是想杀我,三天前在柴房就动手了。不会等到今天。"
林清舟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墨沧如果真铁了心要杀沈棠,以他元婴期的修为,一根手指头就够了。没必要搞什么"单独谈话""亲自观战"这些花活。
"他是在犹豫。"沈棠说。
"犹豫什么?"
"犹豫我到底是'灭世灾星'还是'有趣的人'。"沈棠耸耸肩,"重生者的通病——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现实对不上,脑子就容易打架。"
正说着,竹林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急不缓,每一步的落点都精准地踩在竹叶最密的地方,几乎没有声音。但沈棠的耳朵捕捉到了——灵气波动。
不是普通弟子的灵气波动,是那种经过千锤百炼、浑厚凝实的元婴期灵气。
"来了。"沈棠说。
"谁?"林清舟还没反应过来。
"大师兄。"
话音刚落,墨沧从竹林深处走了出来。
他还是那身玄色长袍,月光照在他身上,像镀了一层银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白天更加深沉,像两口望不到底的古井。
"林师弟。"他先看向林清舟,语气平淡,"你先回去。"
林清舟下意识地看向沈棠。
沈棠冲他点点头:"去吧,把册子带走。"
林清舟犹豫了一下,收起册子,起身离开。经过墨沧身边时,他微微低头行礼:"大师兄。"
墨沧没理他,目光始终锁在沈棠身上。
等林清舟的脚步声消失在竹林尽头,墨沧才开口:"你料到我会来?"
"猜的。"沈棠重新蹲下来,捡起那根树枝,"大师兄今天看了我一整天的比试,晚上肯定睡不着觉。"
墨沧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你倒是了解我。"
"不了解。"沈棠抬头看他,"但我了解重生者。"
墨沧的眼神骤然变了。
那种被看穿的感觉再次涌上来,比白天在执法堂时更加强烈。他盯着沈棠,试图从她的表情里找到一丝破绽——
但什么都没有。
沈棠的脸上只有一种表情:认真。
像在做实验记录一样认真。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又问了一次。这个问题从昨天到现在,他问了无数遍,但每一次都没有得到真正的答案。
"我说了,土著。"沈棠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过大师兄今晚来,应该不只是为了问这个问题吧?"
墨沧沉默了片刻。
"我想试试你。"他说。
"试试?"
"切磋。"墨沧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剑,剑身泛着幽蓝色的寒光,"我想看看,你那些'离谱的符咒',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沈棠看着那柄短剑,眉毛挑了一下:"元婴期打炼气期,大师兄你这叫切磋?"
"我会压制修为到炼气三层。"墨沧说,"公平对决。"
"压制修为到炼气三层"——这话听起来很公平,但沈棠知道,元婴期修士的战斗经验、反应速度、对灵气的微操,根本不是炼气期能比的。就像让一个职业拳击手绑着一只手和业余选手打,职业选手还是职业选手。
但沈棠没拒绝。
她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沓符纸,在手里理了理:"行。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输了,回答我一个问题。"
墨沧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如果我赢了呢?"
"你赢了,"沈棠把符纸分成两摞,一摞放左边一摞放右边,"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墨沧没说话,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兴味。
"开始?"
"开始。"
话音未落,墨沧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即使压制了修为,那身法也远超炼气期的极限。短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取沈棠咽喉。
沈棠不慌不忙,左手一扬——
"啪!"
一张符纸贴在了墨沧的剑刃上。
墨沧感觉剑身一沉,像是被灌了铅。他低头一看,符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红色纹路,灵气波动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是什么?"他皱眉。
"重力符。"沈棠说,"原理很简单,在目标表面制造一个局部重力场,重量增加十倍。"
墨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短剑。原本轻若无物的灵剑,此刻重得像一根铁棍。他不得不调动更多的灵气来操控它,动作瞬间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的功夫,沈棠已经退开了三丈远。
"大师兄,你太依赖武器了。"她站在竹林边缘,手里又多了一张符纸,"试试这个。"
她将符纸往空中一抛。
符纸在空中展开,没有爆炸,没有火光,而是发出了一阵——
"你这个卑鄙无耻下流龌龊的——!!"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符纸中炸开。
那不是普通的吼声。那是经过灵气放大的、频率精准调校过的、声波攻击。
沈棠昨晚花了两个时辰调试这个符咒。原理很简单:把骂人的话录进去,用灵气做扩音器,声波频率调到刚好能震碎对手的内耳平衡器官。
效果类似现代的高音喇叭攻击。
而她录进去的内容——
"你这个连白月光都保护不了的废物!重生两辈子还是搞不定一个五灵根废柴!你那点元婴期的修为是充话费送的吗?!"
墨沧:"……"
他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因为声波攻击——虽然那玩意儿确实震得他耳朵嗡嗡响——而是因为符纸里传出来的那些话。
那些话,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了他最痛的地方。
重生两辈子。
五灵根废柴。
连白月光都保护不了。
这些话,不应该被任何人知道。
不应该。
"你——"他的声音哑了,短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你怎么——"
"骂人符。"沈棠走过来,弯腰捡起那张还在咆哮的符纸,顺手撕了,"声波攻击,附带精神伤害。大师兄,你耳鸣了吗?"
墨沧没回答。
他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恐惧。
那种被彻底看穿的恐惧。
他重生以来,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真相"的人。他以为自己握着所有的牌,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
但此刻,站在这个五灵根废柴面前,他突然意识到——
他手里根本没有牌。
他以为的"真相",可能全都是假的。
他以为的"灭世灾星",可能根本不是灾星。
他以为的"剧本",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你赢了。"他低声说。
"嗯?"
"你赢了。"墨沧抬起头,看着沈棠的眼睛,"我的问题。"
沈棠收起符纸,认真起来:"你重生回来,记得多少?"
墨沧沉默了很久。
久到竹林里的风吹过去又吹回来,久到沈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前世的所有事。"他说,"从入门到……死。"
"死?你怎么死的?"
"被你炸死的。"墨沧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你自爆的时候,我离你最近。半边身子都没了。"
沈棠:"……"
她突然觉得有点愧疚。
虽然那不是她干的,但原主毕竟用了她的名字。
"所以你重生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杀我。"
"对。"
"现在呢?"
墨沧看着她。
月光下,这个女人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不是那种天真无邪的亮,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不在乎"的亮。
"现在……"他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了。"
"那就对了。"沈棠拍了拍他的肩,"不知道就对了。说明你在思考,而不是被前世的记忆牵着鼻子走。"
墨沧低头看着自己还沾着泥土的手。
这只手,前世沾满了沈棠的血——灵根被挖出来时,血是温热的。
而此刻,这只手正被一个活生生的沈棠拍着肩膀。
那种感觉——
说不上来。
"大师兄。"沈棠突然说,"你前世有没有想过,你挖我灵根这件事,本身可能就是个错误?"
墨沧的身体僵住了。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棠歪了歪头,"如果我不自爆,如果我不被逼到绝路,我可能根本不会变成你记忆中的那个'灭世灾星'。"
墨沧的瞳孔剧烈收缩。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某个被封死的角落。
如果——
如果沈棠的自爆不是必然的,而是被逼出来的呢?
如果他的"阻止悲剧"反而制造了悲剧呢?
如果——
"大师兄,你耳鸣了没?"沈棠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回来。
"……耳鸣了。"
"三天就好。"沈棠笑眯眯地说,"骂人符的副作用。对了,你的秘密我收下了,我的秘密——"
她凑到墨沧耳边,压低声音:
"我不是你前世认识的那个沈棠。但我会证明,你重生的这辈子,比上一辈子有趣得多。"
说完,她转身走进竹林深处,消失在月色里。
墨沧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
骂人符的声波还在他的内耳里震荡,但比声波更震耳欲聋的,是沈棠最后那句话。
"比上一辈子有趣得多。"
他低头看着自己掉在地上的短剑,弯腰捡起来。
剑身上还残留着重力符的余威,沉甸甸的。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沉重。
混乱。
和一种——
他不敢承认的、微弱的、像火星一样的——
希望。
……
与此同时,内门弟子宿舍。
林清舟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他的脑子里,那个沉寂了三天的机械女声,突然响了。
【系统重启完成。】
【检测到宿主脱离控制72小时。】
【执行紧急纠偏程序。】
【新任务发布——】
【任务目标:杀死沈棠。】
【任务时限:7天。】
【任务失败惩罚:神魂俱灭。】
林清舟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坐在黑暗中,浑身发冷。
杀死沈棠。
七天。
失败就死。
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
那个系统,那个他以为已经被卡bug关掉的系统,醒来的第一件事——
不是感化苏婉清。
不是拯救苍生。
是杀了他最好的朋友。
"你完了。"林清舟咬着牙,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册子和一支笔,"你彻底完了。"
他翻开册子,在第一页的最上方,用力写下四个字:
"卸载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