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大比前一天的晚上,沈棠被叫到了执法堂。
传唤的人是墨沧身边的亲传弟子,姓赵,平日里鼻孔长在头顶上,看谁都像看垃圾。此刻他站在茅屋门口,下巴抬得能戳死人:"沈棠,大师兄有请。"
沈棠正在屋里和林清舟对着一本册子画系统流程图,闻言笔尖一顿。
"大师兄找我?"她抬起头,一脸无辜,"我明天要参加大比,今天得早睡。改天吧。"
赵师兄的脸色瞬间黑了:"你——"
"开玩笑的。"沈棠笑眯眯地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符纸碎屑,"大师兄请,哪有不去的道理。"
她朝林清舟使了个眼色,林清舟会意,默默把桌上的册子收进储物袋。
"走吧。"沈棠跟着赵师兄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林师兄,明天大比记得来给我加油。"
林清舟:"……我一个内门弟子,去外门大比加油,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你是我朋友嘛。"
朋友。
林清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穿越以来,他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好。"他说,"我一定去。"
……
执法堂在青玄宗主峰东侧,是一座黑石砌成的三层楼阁。门口立着两尊石兽,嘴里叼着铁链,铁链上挂着铜铃,风吹过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棠跟着赵师兄走进大堂,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人坐在主位上。
墨沧。
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暗纹长袍,没有穿往常的月白道袍。头发用一根墨玉簪束起,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心的朱砂印记。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更加——
怎么说呢。
更像反派了。
"大师兄。"沈棠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姿态放得很低,但眼神不卑不亢。
墨沧没让她起来。
他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沈棠全身,从头顶到脚底,一寸一寸地刮。
那种感觉,像是被X光扫描。
"沈棠。"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出层层叠叠的回音,"你入门三年,灵气传导效率0.03%,五灵根废柴,外门弟子中排名倒数第一。"
"大师兄消息灵通。"沈棠没起来,就那么蹲着,语气还挺诚恳。
"三天前,你炸了后山柴房。"
"那是意外。"
"昨天,苏师姐在演武场——"
"也是意外。"
墨沧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着沈棠,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说不上是不是笑:"你倒是会说话。"
"大师兄过奖。"沈棠继续蹲着,"那大师兄今天找我来,总不是为了聊我的排名吧?"
墨沧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做了件让沈棠意外的事——他挥了挥手,示意赵师兄退下。
赵师兄愣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墨沧的脸色,还是乖乖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大堂里只剩下两个人。
墨沧从主位上站起来,缓步走下台阶。他的脚步声在石板上敲出清晰的节奏,一步一步,像踩在沈棠的心跳上。
"沈棠。"他在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变了。"
来了。
沈棠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人都是会变的嘛。大师兄不也变了吗?"
墨沧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就是觉得大师兄今天看起来和昨天不太一样。昨天你恨不得杀了我,今天却把我叫来单独谈话。这变化——挺大的。"
墨沧的眼神变了。
那种复杂的、翻涌的、带着前世记忆的情绪再次涌上来。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试图从她的眼睛里找到一丝一毫"原主"的影子。
但什么都没有。
原主的眼睛是怯懦的、贪婪的、带着某种愚蠢的算计。而眼前这双眼睛——清澈、冷静、甚至带着一点……戏谑。
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实验对象。
"你到底是什么人?"墨沧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沈棠歪了歪头:"大师兄,你这个问题,我也可以问你。"
空气凝固了一瞬。
墨沧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突然向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尺。他的气息扑面而来——冷冽的、带着松墨香的气息,像冬天的雪。
"沈棠。"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如果你有什么秘密——"
"大师兄也有秘密吧?"沈棠打断他。
"——最好别让我发现。"墨沧说完自己的话,然后才反应过来沈棠说了什么。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峙。
沈棠的眼神很平静。不是那种故作镇定的平静,而是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你不知道我知道"的平静。
墨沧第一次在一个五灵根废柴的眼中看到这种眼神。
他活了两世,见过无数天才、妖孽、老怪。但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你确实变了。"他退后一步,收回了压迫感,"从明天开始,外门大比我会亲自观战。"
"欢迎观战。"沈棠笑眯眯地说,"大师兄记得坐前排,看得清楚。"
墨沧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内堂:"你可以走了。"
沈棠没动。
"还有事?"
"大师兄。"沈棠叫住他,"你昨天问我从哪听来的水灵根的事。"
墨沧停下脚步。
"我编的。"沈棠说。
墨沧的背影僵了一下。
"你编的?"
"对啊。"沈棠一脸理所当然,"我随便猜的。没想到猜对了。"
墨沧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沈棠,肩膀的线条微微绷紧。
沈棠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笑。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种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
"沈棠。"他没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你是我见过的最有趣的人。"
说完,他走进内堂,消失在阴影里。
沈棠站在大堂中央,愣了三秒。
"……有趣?"
她摸了摸下巴。
"这算夸奖吗?"
……
第二天,外门大比正式开始。
演武场被重新布置过,中央搭起了一座三丈高的石台,周围围满了人。外门弟子们按名次抽签对战,胜者晋级,败者淘汰。
沈棠的签抽得不错——第一轮对手是外门排名第七十三的赵虎。
赵虎,炼气三层,土灵根,体型壮硕,外号"铁塔"。此人没什么脑子,但肉厚抗揍,外门弟子中靠蛮力吃饭的典型代表。
"沈棠?"赵虎站在石台上,低头看着走上来的瘦小身影,咧嘴笑了,"你就是那个五灵根废柴?"
台下一片哄笑。
"赵师兄,一拳打趴她!"
"废柴也敢来参加大比?"
"别打死了,打残就行!"
沈棠充耳不闻,慢吞吞地走上石台,站定,抬头看了赵虎一眼。
"赵师兄。"她笑眯眯地打招呼。
"怎么?现在认输还来得及。"赵虎大度地摆摆手。
"不用。"沈棠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张符纸,在手里转着玩,"我有个新发明,想找赵师兄试试效果。"
赵虎愣了一下:"什么?"
沈棠没解释。
她咬破指尖,将一滴血弹在符纸上。符纸亮了一下,随即黯淡——看起来毫无威胁。
台下的墨沧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坐在内门弟子专属的观战席上,位置确实在前排。此刻他正盯着沈棠手中的符纸,眸中闪过一丝警惕。
那张符纸的灵气波动——
和昨天炸苏婉清的那张,是同一种结构。
"裁判。"墨沧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全场,"比试前需要检查双方武器。"
裁判是外门的一个管事,闻言愣了一下:"大师兄,这——"
"检查。"墨沧只说了两个字。
管事不敢违抗,走到石台上,朝沈棠伸手:"沈师妹,符纸给我看看。"
沈棠乖乖递过去。
管事接过符纸,用灵气扫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常。就是一张普通的、灵气含量极低的符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红色纹路。
"没什么问题。"管事把符纸还给沈棠,退到一旁。
墨沧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明明感觉到了那种结构——和掉发符一样的结构。但管事的灵气扫描却显示"无异常"。
除非——
除非那张符纸的灵气波动被某种方式屏蔽了。
墨沧的瞳孔微缩。
沈棠接过符纸,冲他所在的方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墨沧太熟悉了。
昨天在柴房废墟里,她就是这么笑的。
然后——
"比试开始!"裁判一声令下。
赵虎大吼一声,周身泛起土黄色的灵气光芒,整个人像一座小山一样朝沈棠冲过来。
"给我趴下!"
他一拳砸向沈棠的面门,带起一阵劲风。
沈棠不闪不避,就在拳头即将砸中她鼻尖的瞬间,她将那张符纸往赵虎脸上一拍——
"啪!"
符纸贴在赵虎的鼻子上。
然后——
"噗——!!!"
一声巨响。
不是爆炸声。
是——
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极其恐怖的、令人窒息的恶臭,从赵虎的鼻子位置猛然爆发出来。
那臭味像有形的实体,瞬间弥漫了整个石台。前排的观众席上,离得近的几个弟子直接吐了。
"呕——!!"
"什么味道?!"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要瞎了!!"
台下乱成一团。
石台上,赵虎整个人僵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鼻子上的符纸,又闻了闻空气里的味道,脸色从涨红变成了惨白,从惨白变成了青绿。
"呕——!!"
他弯下腰,吐得昏天黑地。
沈棠站在旁边,淡定地掏出一张手帕捂住鼻子:"赵师兄,承让。"
赵虎吐得直不起腰,眼泪鼻涕一起流,双手疯狂摆着:"我……我认输!认输!!你快把这玩意儿拿走!!"
裁判也吐了。
他一边吐一边挥旗:"沈……沈棠胜!"
台下一片混乱。
有人吐了,有人跑了,有人一边跑一边吐。整个演武场弥漫着一股子——怎么说呢——
像臭鸡蛋、臭豆腐、鲱鱼罐头、千年下水道混合在一起的恐怖味道。
而始作俑者沈棠,正站在石台中央,用手帕捂着鼻子,一脸无辜地看着裁判:"下一轮什么时候?"
裁判:"……"
他不想说话。他想辞职。
观战席上,墨沧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
用四个字形容:活见鬼。
他不是没见过阴毒的符咒。修真界里用毒的、用蛊的、用诅咒的,他见得多了。
但他从来没见过——
用臭味当武器的。
而且这臭味——他隔着二十丈的距离都能闻到。那不是普通的臭味,是那种经过精密计算的、灵气驱动的、定向扩散的——
"臭气弹。"他低声说出了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不是修真界的词汇。
这是他前世在战场上听过的——现代军队使用的非致命武器,臭气弹。
沈棠从石台上走下来,经过墨沧所在的观战席时,她停下脚步。
"大师兄。"她压低声音,"昨天你问我是什么人。今天我再问你一遍——"
她歪了歪头,嘴角勾起那个熟悉的笑容。
"大师兄又是什么人呢?"
说完,她转身离去,背影潇洒。
墨沧坐在那里,闻着空气中残留的恐怖臭味,第一次觉得——
自己重生的这三天,可能是他人生中最魔幻的三天。
而更让他不安的是——
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期待明天。
期待沈棠的下一轮比试。
期待她还能拿出什么"前世记忆"之外的东西。
期待这个女人——
能带给他更多"失控"的感觉。
他活了两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失控。
未知。
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
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