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十点,顾渊被阳光刺醒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摸手机看钉钉。
没有未读消息。
没有王德发的夺命连环催。
没有那个永远在跳动的"99+"红色角标。
他躺在那张从二手平台花八十块淘来的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搬进来第一天就在的裂缝,足足愣了三十秒。
然后他想起来了。
昨晚发生的事不是幻觉。
顾渊缓缓坐起来,将注意力集中在眼睛上。刺痛如期而至,但比昨晚轻了很多。然后那个青色的世界再次浮现。
出租屋的墙壁在他眼中变成了半透明的。他能看见隔壁那对小情侣正窝在沙发上刷抖音,小两口昨晚上显然又吵架了,因为两人中间隔着至少两个抱枕的距离。再远一点,楼上那个养了三只猫的大姐正在给猫铲屎,猫砂盆里的代谢物散发着一种浑浊的灰黄色光芒。
"所以这玩意儿不光能看灵气,还能透视?"顾渊赶紧把视线收回来,"那我在大街上岂不是要把所有路人都看光?这功能放在都市小说里怕是要被404。"
他又试着调整"焦距"。随着注意力的变化,透视效果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对灵气流动的感知变得更加清晰。他能看到窗外有一股极其稀薄的灵气流,从城市西边往东边缓慢飘移,像是天空中一条看不见的河。
"可控的。"顾渊松了口气。如果是不可控的透视,他大概这辈子都不敢出门了——倒不是怕犯法,主要是怕长针眼。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研究自己的眼睛。外观没有任何变化,瞳孔还是黑色的,眼白还是眼白,没有任何"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或者"瞳孔变成竖瞳"之类的特效。感谢大自然的设计,低调才是最好的外挂。
出门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顾渊本来打算直接去城东——他昨晚看到灵气都往那个方向汇聚——但走到小区门口,闻见早餐摊飘来的煎饼果子香味,肚子立刻发出一声震天响的抗议。
"老板,一套煎饼果子,加两个蛋,加火腿肠,加里脊,加辣条。"
"小伙子,你这样会吃穷自己的。"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嘴上这么说,手上动作一点不慢。
顾渊扫码付了十二块钱,站在路边啃煎饼的时候,无意间用灵瞳扫了一眼四周。
煎饼摊上方蒸腾着一层温暖的淡黄色光芒,和咖啡里的蓝色光芒不同,但这种光芒让他感觉很舒服。大妈手上的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好像她在摊煎饼的过程中,无意识地在引导周围空气中的灵气往煎饼里汇聚。
"大妈,"顾渊嚼着煎饼含糊不清地问,"您这手艺学了多少年了?"
"二十六年了。"
二十六年。摊煎饼摊到了一定的境界,都能和灵气产生共鸣?
顾渊默默咬了一口煎饼。入口的瞬间,那股淡黄色的温润感顺着食道滑下去,比昨晚的咖啡效果更明显——浑身的疲劳感又消退了大概两成。
"大妈,以后我天天来您这儿买煎饼。"
"行啊。"大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吃完煎饼,顾渊打了个车往城东去。出租车司机是个话痨,从上车开始嘴就没停过,从国际局势聊到小区物业,从小区物业聊到昨晚吃的麻辣烫。顾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眼睛一直盯着车窗外。
在城市普通人看不到的层面,这个世界正在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运转。
他发现灵气的分布极不均匀。有的地方浓郁得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有的地方稀薄得几乎看不见。而那些灵气浓郁的地点,往往是一些老城区、古建筑或者有些年头的老字号店铺。商业区的高楼大厦反而灵气稀薄,甚至有些写字楼周围笼罩着一层灰黑色的"死气"。
宏达置业的办公大楼大概就属于后者。
车子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顾渊看见路边有个中年男人拖着行李箱从出租车上下来,他的头顶上方,有一团很小的灰色雾气在盘踞,像是一片迷你的乌云。
"最近是不是运气不太好?"顾渊忍不住自言自语。
下一秒,那个中年男人就被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小哥溅了一身泥水。
顾渊沉默了。
所以他不光能透视,能看到灵气,还能看人的运势?这个挂开的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师傅,靠边停吧,我在这儿下。"
他付了车费下车,站在路边缓了缓。这里是城东的老城区,街道两边都是上世纪的居民楼,梧桐树的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绿色的隧道。在他眼中,每棵梧桐树都散发着淡淡的青色光芒,树根扎入的地面下,隐约有灵气在流动。
城东的灵气浓度明显比城西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顾渊沿着街道慢慢走,一边走一边观察。一个小学生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经过,头顶有一团极淡的白色光芒。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靠在一棵梧桐树上休息,那棵树的青色光芒正缓缓渗入老人的身体,老人原本苍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了一点。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小伙子。"
顾渊脚步一顿。
叫他的是路边一个摆摊算命的干瘦老头。六十岁上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面前摆了一张折叠桌,桌上铺着八卦图,旁边立着个手写的牌子——"算命测字,十元一次,不准不要钱"。
在二十一世纪,这种摊位放在商业街上唯一的竞争对手是"江南皮革厂倒闭了"。
但顾渊停下来的原因不是因为这个。
而是因为在他的灵瞳视野里,这个算命老头的身上,笼罩着一层极其精纯的淡金色光芒。那光芒的浓度,比他在煎饼摊上看到的淡黄色光芒浓郁了至少一百倍。
不止如此,老头坐的那张破折叠凳周围三米的区域,灵气浓度高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甚至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圈肉眼不可见的灵气漩涡。
"您……"顾渊谨慎地开口,"您是算命的?"
老头笑眯眯地看着他,目光在顾渊眼睛的位置停顿了半秒:"年轻人,你眉心有一股黑气缠绕,最近是不是碰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顾渊愣了一秒,然后差点笑出声——不是因为老头说错了,而是因为他用灵瞳看到,老头说话的时候,他眉心确实有一团很小的黑气,正在被老头散发出的金光一点点驱散。
"您说的是什么东西?"顾渊不动声色地在桌前的小马扎上坐下。
老头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几根胡须,上下打量了顾渊一番:"贫道玄机子,在这条街上摆了二十年摊。你这面相啊——"他忽然停住了,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异色。
"我的面相怎么了?"
玄机子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凑近了端详顾渊的脸。看了足足一分钟,他才缓缓靠回椅背,表情变得极其微妙。
"你不是碰上了不干净的东西。"玄机子说,"你是得了一样极其干净的东西。"
顾渊心跳漏了一拍。
"十块钱。"玄机子忽然把话题一转,指了指牌子。
顾渊扫码付了十块钱。
玄机子确认到账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小伙子,我看你骨骼清奇,是个修仙的好苗子。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修真?"
"……"
顾渊承认,在来城东之前,他设想过一百种接触修仙世界的方式。可能是在某个老宅里发现一本秘籍,可能是在古董市场淘到一个法宝,可能是在深山老林里遇到一个隐世高手。
但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花十块钱。
"您不觉得您这话说得太随便了吗?"顾渊忍不住说,"什么修真,什么好苗子,您这像是卖保健品的。"
玄机子嘿嘿一笑:"怎么,你觉得修真应该是怎么样?腾云驾雾?仙人抚顶?还是从天而降一道金光把你吸进某个异空间?"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茶,"小伙子,时代变了。现在搞修仙的也得与时俱进。那些古墓派的老家伙还整天藏头露尾的,早被时代淘汰了。你看我,摆摊算命,合法经营,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接七八单。"
"……所以您真的是?"
"青云观第三十七代传人。"玄机子放下茶杯,"也是最后一代。观里就剩我一个老头了。你要是愿意拜师,我也不收学费,管饭就行。"
顾渊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刚付了十块钱的手。这双手昨天还在Excel里伪造财务报表,今天就要开始修仙了?
"您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顾渊抬起头,直视玄机子的眼睛,"我这双眼睛是怎么回事?"
玄机子脸上的嬉笑慢慢收了起来。
他的手伸进道袍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子背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正面却光滑如新。
"看着这面镜子。"玄机子的声音忽然郑重起来。
顾渊看向铜镜。
下一秒,他倒吸一口凉气。
在灵瞳的视野中,那面铜镜根本不是一面镜子——它是一扇门。门后面是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空间,无数道青色光线在其中交织流转,构成了一座庞大得无法形容的阵法。
而他的双眼,正在和那座阵法产生共鸣。
"上古灵瞳。"玄机子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我在这世上活了一百四十七年,见过的奇人异士不下百位。天灵根、道体、先天灵脉——这些东西虽难得,但总有先例。唯独这双眼睛,我只在古籍里见过记载。"
他顿了顿。
"上一个拥有灵瞳的人,死了四千年了。"
顾渊沉默了几秒,忽然问:"您刚才提到的'四千年',是精确数字还是大概?"
"精确。"玄机子的表情忽然收敛了所有嬉笑,"四千年前,夏朝初立,大禹……"他猛地停住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那个"禹"字之后的音节——顾渊隐约觉得他想说"九"——最终没能出口。
玄机子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动作刻意到像是在掩饰什么。
"大禹怎么了?"顾渊追问。
"没什么。"玄机子放下茶杯,手指在八卦图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圈,"一个老字而已。"
顾渊盯着他:"那——'九'这个数字呢?"
玄机子的手猛地顿住了。那张八卦图被他按出了一道拇指深的折痕。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刚才还嘻嘻哈哈的散漫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顾渊无法解读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刻入骨髓的敬畏。
"你怎么会问到这个数字?"
"我就是……随口一问。"顾渊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您刚才好像说了这个字。"
"我没说。"玄机子斩钉截铁。
"您说了,您刚才——"
"我没说。"玄机子重复了一遍,语气冷硬得像在宣判。他摘下老花镜,用力揉着鼻梁,"这个数以后少提。尤其是在我面前。"
"为什么?"
玄机子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正在微微发抖的左手——刚才画圈的那只手——用一种顾渊从未听过的、带着某种沉重敬畏的语气,喃喃说了一句:
"有些数字,不是给人数的。是给——"他停住了,话锋一转,"算了,你现在不需要知道。等你活到我这个岁数,你就懂了。"
顾渊把到嘴边的追问咽了回去。他和玄机子认识不过十分钟,但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当这个嬉皮笑脸的老头突然正经起来的时候,最好不要继续往下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