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宏达置业集团二十三楼,工位上的日光灯管已经灭了三分之二,剩下的那几根像肺癌晚期患者,有气无力地喘着惨白色的光。
顾渊盯着屏幕上那个堪称行为艺术的Excel表格,感觉自己的视网膜上正在生成永久性像素灼伤。
数据是假的。公式是假的。连表格的配色方案都假得像是从拼多多九块九包邮买回来的。
但王德发要他做的,就是把这些假数据包装成真的,再塞进下周一董事会要用的PPT里。
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美式咖啡灌了一口——苦,比他的命还苦。
"顾渊!"
一声暴喝从独立办公室方向炸过来,分贝高到让角落里的绿萝都抖了三抖。
王德发,宏达置业副总经理,江湖人称"王扒皮"。此人的管理哲学可以浓缩为一句话:只要下属没死,就往死里用。如果死了——先确认死透,再让HR发招聘。
顾渊揉了揉太阳穴,站起身走向那间散发着甲醛和权力欲望味道的办公室。
"王总。"
王德发四十五岁,地中海发型已颇具规模,此刻正翘着二郎腿坐在真皮转椅上,手指戳着桌上一份报表:"顾渊,你看看,你看看!这个季度利润率你给我做到百分之十八?你是觉得我傻,还是觉得董事会傻?"
顾渊面无表情:"王总,按实际数据算,利润率只有三点二。"
"所以呢?"王德发把报表往前一推,"所以你就给我交三点二?顾渊啊顾渊,你在公司也三年了,怎么一点都不懂变通?"
"财务数据造假是违法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按了暂停键。
王德发愣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觉得好笑,而是觉得"你这个傻逼怎么还活着"的笑。
"违法?"他站起来,踱到顾渊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顾啊,你知道吗,在这个行业,数字不是数学,数字是艺术。你说三点二,我说十八,谁对?谁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坐在我这个位置上。"
顾渊没说话。他身高一米八三,比王德发高了大半个头,低头看着这位上司时,能清楚地看见对方头顶上那块锃亮的皮肤下面,隐约有青色的血管在跳动。
王德发收起笑容,语气冷下来:"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周一早上九点,我要看到利润率做到十八个点以上的完整财报。做不出来,你自己去人事部办离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今晚必须把框架搭好发我邮箱。明天周末?你不是单身吗,单身狗的周末不值钱。"
顾渊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看见玻璃倒影里的自己——眼眶凹陷,皮肤灰败,像一具被榨干了灵魂的行走尸体。
他其实才二十八岁。
回到工位,隔壁的小陈已经趴在键盘上睡着了,口水滴在空格键上,屏幕上的光标一路狂奔,打出了满页的"ssssssssssssssssss"。
顾渊苦笑了一下,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面对那个该死的Excel。
他可以选择造假,保住这份月薪一万二的工作。也可以选择辞职,然后在下个月的房租和信用卡账单面前跪成一只狗。
成年人的世界,从来不做选择题——因为根本他妈没得选。
凌晨三点四十分,顾渊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
眼前的世界像被人泼了一盆热水,所有的线条和色彩都开始融化、流淌、扭曲。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猛地收缩,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节奏越来越乱。
他本能地想站起来,身体却不听使唤。
操。
操操操操操。
这是猝死的感觉吗?他居然还有功夫在心里排比句骂脏话,人类的求生本能真是莫名其妙。
视野彻底黑了。
但在黑暗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是一道极细极淡的青色光线,像是从世界的最底层渗透出来的。它穿过墙壁,穿过地板,穿过他的眼皮,直接投射进他的大脑深处。
然后他"看见"了。
看见二十三楼的钢筋混凝土结构里,有一条极细微的裂缝。
看见窗外的雾霾里,漂浮着一些不属于PM2.5的淡金色微粒。
看见王德发的办公室里,那个地中海头顶的青筋——那不是普通的血管,那是灵气。
这他妈是什么?
颅内出血导致的精神病发作?还是加班加的太狠产生的濒死幻觉?
顾渊在黑暗中挣扎着想睁开眼睛,但那个青色的世界太清晰了,清晰得比他用肉眼看到的任何东西都真实。
忽然,那些淡金色的灵气微粒像是被磁铁吸引了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向他的身体。它们钻进毛孔,渗入血管,顺着经络一路冲到双眼的位置。
刺痛。
剧烈的刺痛。
像有人拿了两根烧红的针,从他眼球的正中央穿了过去。
然后——他"听"到了。
那不是用耳朵听到的声音。顾渊非常确定,因为此刻他的耳膜里只有自己心脏狂跳的咚咚声。但那道声音绕过了耳膜,绕过了听觉神经,直接楔进了他的大脑深处。
一个极低极低的嗡鸣。
低到什么程度?低到如果用频率来类比,大概在一赫兹以下——比人类能听到的最低音还要低一个数量级。它更像是振动本身,一种从脚底板、从尾椎骨、从天灵盖同时传导进体内的物理共振。
嗡——嗡嗡——嗡嗡嗡——
那个低频嗡鸣有节奏地波动着。顾渊在剧痛中下意识地数了——每一次嗡鸣的间隔精确到毫秒级别地一致。不对——不是每一次都一致。它在按组振动。九次振动组成一组——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然后停顿大约一秒——然后又是九次。
九。
这个数字在他意识深处打了一个奇怪的烙印,但他还来不及思考为什么。
那不是他的身体发出的声音,而是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以公里计,甚至更远——一个深埋在城市之下的什么东西,正在以一种非人类的频率和他对话。
顾渊想叫,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秒,可能是一个世纪——刺痛忽然消失了。那个低频嗡鸣也跟着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猛地睁开眼。
工位还是那个工位。电脑还是那个电脑,屏幕上Excel正在自动保存的进度条卡在百分之八十七。
但他看到的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键盘下面的桌面上,有一层极淡的青色雾气流过,像是液态的极光,缓慢地在物体表面流淌。窗户外面的城市上空,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灰黑色瘴气。而王德发的办公室里,他那个地中海头顶正散发着微弱的红光——一种让他本能感到不舒服的颜色。
"灵气。"
这个词凭空出现在他脑子里,像被什么力量塞进去的一样。
顾渊盯着自己桌上的那杯凉透的美式咖啡。在他的新视野里,咖啡液面上飘着一层极其稀薄的淡蓝色光芒,正在一点点消散。
他鬼使神差地端起杯子,一口喝干。
一股温热从胃部升起,沿着某种他从未察觉过的通道流向四肢百骸。那种连续加班三天积累下来的疲惫感,居然在几秒钟内消退了三分之一。
顾渊盯着空杯子,大脑高速运转。
他今年二十八,普本毕业,宏达置业中层,月薪一万二,没房没车没女朋友。在任何一个相亲角,他的简历都会在三秒内被大妈们扔进垃圾桶。
但现在,他能看见这个世界的另一层真相。
"如果王德发头顶的红光是某种负面能量……那我看到的青色雾气是什么?空气里的淡金色颗粒又是什么?这杯咖啡——"他看向空杯子,"——这杯咖啡里的蓝色光芒,是灵气的某种形式?它在咖啡里存在了多久?我喝了三年咖啡为什么现在才看到?"
他试着将注意力集中在眼睛上,那种刺痛再次袭来,但这次他可以承受了。随着他的"聚焦",视野中的青色雾气变得更加清晰。
他能看到它们流动的方向——全部都在缓慢地向城市东方汇聚。
东方?宏达置业位于城西。城东有什么?
顾渊深吸一口气,关掉了那个伪造数据的Excel。
去他妈的财务造假。
去他妈的月薪一万二。
去他妈的王德发。
他现在有一个全新的世界需要探索。
当然,在此之前——他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凌晨四点半——他得先回家睡一觉。
毕竟就算是觉醒了超能力的修仙者,也不能猝死在工位上,那也太丢人了。
顾渊关上电脑,拎起外套,最后看了一眼王德发的办公室方向。在他新的视野里,那个地中海头顶的红光比刚才更浓了一些,像是一盏快要烧坏的警示灯。
"王总,"他轻声说,"周一见。"
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走过时一盏接一盏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接一盏熄灭。
而在他眼中,这个午夜的城市,第一次露出了它真正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