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东海疆彻底平定,烽烟散尽,海晏河清。
萧景渊奉旨整肃三军,封存所有通倭密卷,带着残余亲兵与随行僚属,浩浩荡荡启程回京复命。
一路北上,秋风辽阔。
经韭山生死一役,萧景渊与沈知微之间,早已不是君臣、不是宾主。那场火海绝境里的舍命相护,让二人的情意扎根生死、融进骨血,一路同行,静默相伴,无需言语,尽是心安。
可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在入京前夜,被一封突如其来的密信,骤然击碎。
暮色沉沉,行馆清静。
一枚无缄无印、通体素白的密信,经由暗人之手,径直送入萧景渊案前。
送信人只留一句:“东宫递来,只可殿下亲启。”
萧景渊心头微凛,屏退所有侍从,独自拆开信纸。
寥寥数行墨字,笔锋内敛、字字诛心,直白得不留半分余地。
信中直言——
太子早已看破沈知微女扮男装、隐匿身份、久随钦差左右的全部隐秘。
知晓她罪臣出身、违礼随行、朝夕相伴、逾越君臣礼法。
末尾便是赤裸裸的要挟:
此番回京,朝中柳崇一案,若萧景渊执意穷追猛打、执意彻查到底、不肯从轻处置柳党,东宫便将沈知微所有隐秘尽数上奏御前,公之于朝野。
届时,沈知微罪身私附重臣、悖礼越制、私结权臣的罪名一一坐实,万难翻身。
而萧景渊身为朝廷钦差、皇室近臣,私藏罪女、私违礼法、公私不分,亦将声名尽毁、圣眷受损、难逃追责。
简言之——
保柳崇,则万事压下、隐秘永藏;扳柳崇,则二人双双身败名裂、一同获罪。
短短一纸,堵死所有退路,字字皆是拿捏死穴的逼迫。
萧景渊指尖攥紧信纸,指节泛白,素来沉稳冷静的面容,瞬间面色大变,眼底骤凝寒霜,心底翻涌惊怒与后怕。
他万万没想到,知微掩藏数年、步步谨慎的真身,竟早已被东宫看破、攥为把柄。
沈知微立在一旁,见他神色骤变、气息沉冷,心头一紧,轻声上前:“怎么了?”
萧景渊没有瞒她,抬手将密信递与她看。
沈知微接过,目光扫过字句,一字一句看罢,整个人浑身一僵。
刹那间,血色褪去,眉眼尽是寒凉。
她素来心思缜密、遇事从容,纵是面对火海刀山、朝堂诡局,也从未有过半分慌乱。可此刻这一纸要挟,精准掐住她的身份、她的软肋、她与萧景渊所有的羁绊。
她亦瞬间面色煞白,心底彻底沉落。
二人相对而立,皆是默然。
两难绝境,再次降临。
太子这一步棋,狠、准、毒。硬生生将江山与心上之人,逼成了二选一的死局。
死寂之中,萧景渊抬眸,看向眼前的沈知微。
萧景渊伸手,稳稳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滚烫、力道坚定,眼底没有半分犹豫,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知微,你听好。”
“天下规矩、朝堂胁迫、东宫制衡、朝野非议,我一概不惧。”
“无论你是何身份、何身世、有何过往,于我而言,你都是那个在我绝境之时、舍命救我、护我、伴我的人。”
“我绝不会为了朝堂权衡弃你,绝不会为了大案公道卖你,更绝不会让你一人背负所有罪名、承受千夫所指。”
他目光灼灼,映着烛火,坦诚所有心意与担当:
“此番回京,我即刻面君复命,请旨赐婚。”
“我要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娶你为妻。”
“谁敢以此挟我、辱你,我便当庭与之对峙到底。柳崇该查、奸邪该办,我亦绝不姑息!”
一番话,滚烫赤诚,掷地有声。
没有权衡,没有犹豫,没有半分取舍。
沈知微怔怔望着他,眼眶瞬间泛红。
她早已做好终身隐匿、不见天日、背负污名的准备。
可他却在最难、最险、最两难的时刻,毫不犹豫,选择不负她。
汹涌的暖意与酸涩席卷全身,她心底万般委屈、万般惶恐,尽数被这一句一诺生死的承诺抚平。
极致感动,漫彻四肢百骸。
可动容落泪之余,沈知微沉静的心底,却悄然升起另一番细密、隐忍、周全的盘算。
她知太子权术深沉、手段阴狠。
她知朝堂党争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知萧景渊刚正刚烈,一旦硬抗到底,必会深陷储位纷争、成为朝堂博弈的棋子。
他愿为她赌上前程、赌上名声、赌上君臣圣眷。
可她,舍不得让他因自己,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烛火摇曳,二人掌心相握,情意细密缠绵,生死相依。
风波未起,取舍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