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天光肃穆。
龙案之上,两道奏折对峙而立。
萧景渊血疏直言东南通倭、吏治崩坏,请调外兵、彻查地方。
柳崇疏文弹劾钦差轻敌误战、损兵折将、难当重任。
帝王端坐默然,良久,抬眸看向身侧司礼监秉笔大太监,淡淡开口:
“一忠一劾,两说相悖。此事,你怎么看?该如何处置?”
大太监躬身垂首,思虑周全,语气恭谨却通透:
“奴才愚见,当以大局为先。
如今倭乱未灭、沿海未宁,江南半壁钱粮、兵马调度,尽数倚仗柳崇一党维系。
若是陛下此刻追究柳党嫌疑、彻查通倭之事,必会震动东南官场,钱粮阻滞、兵马难调,前方军心浮动,倭寇势必再做大乱。
不如暂且压下两折、留中不发。
不治柳崇,不罪萧景渊。
令柳崇依旧主持东南调度,供粮供兵,全力配合萧景渊剿平余寇。
待海疆彻底安定、倭患肃清,再召萧景渊回京,到时功罪黑白、朝堂疑案,一并清算,最为稳妥。”
皇帝静静听完,眸中沉色渐缓。
此言正中帝王制衡之道。
眼下需柳崇之力维稳东南,需萧景渊之力荡平寇乱,二者缺一不可。过早清算,只会自乱阵脚。
“准。”
帝王当即下旨,令柳崇统筹南方兵粮,全力驰援前线,一切军务先以平倭为重,其余纠葛暂时搁置。
旨意传至柳府。
柳崇接旨之后,心中大石彻底落地,暗自松弛下来。
他看得通透。
陛下明知东南事有蹊跷,却依旧倚重他调度钱粮兵马,足见柳党根基未摇、圣眷仍在、朝廷还需仰仗自己。
此番韭山失利虽未除得萧景渊,却也未曾引火烧身。皇帝选择息事宁人、搁置争议,便是默认此事揭过。
柳崇心下安稳,再不藏私推诿,依旨全力调度外省兵马、转运粮草器械,源源不绝输送至浙东前线。
有了朝廷正规客兵、充足粮饷加持,战局彻底扭转。
萧景渊虽身负伤势,依旧坐镇大营,重整军纪、划分防区、封锁洋面、清剿余寇。
无地方官吏暗中掣肘、无内线泄密、无预设埋伏,朝廷精锐连战连捷。不出月余,近海所有倭寇据点尽数拔除,流窜寇匪剿杀殆尽,沿海州县恢复安宁,经年倭患一朝平定。
海疆大定。
萧景渊接朝廷谕令,整顿兵马、封存卷宗,准备携战功与密案,即刻回京复命。
京城东宫。
此前派往江南的密探,带着精工绘制的画像连夜返京,呈递太子。
画中人青衣束发,眉目清泠、风骨绝尘,正是一路隐匿在萧景渊身侧的神秘随行幕僚。
太子细细端详画像,目光久久凝在眉眼之间,神色一点点震惊、沉敛。
越看,越是眼熟。
无数细碎记忆翻涌而出,终是猛然通透——
是她,沈知微。
她改换男装、隐匿身份、一路跟在萧景渊身边。
太子心头掀起滔天巨浪,随即冷沉下来,细细复盘其中利害,转瞬攥住了最致命的两处把柄。
其一,礼法大忌。
沈知微早已配人,却女扮男装朝夕追随当朝钦差、皇子重臣,日夜相伴、形影不离,逾越礼法、有伤伦常,传出去便是惊天丑闻。
其二,罪臣勾结大忌。
沈氏旧年涉案,家门带罪,本当安分守身。她隐匿身份、私随重臣,形同罪臣私结权贵,涉嫌图谋不轨、私结朋党。
两件事,任意一条揭发上去,都足以倾覆二人。
太子眸色沉沉,心思飞速盘算。
他深知萧景渊圣眷深厚、刚正忠勇、战功在身。
此刻贸然将此事奏报御前,未必能重罚萧景渊,反而容易落得搬弄是非、构陷重臣的名声。
得不偿失。
倒不如,秘而不发、以此为饵、以此为胁。
萧景渊此次回京,必然死咬柳崇通倭乱政、想要彻查柳党、扳倒相府。
太子心中已有定计:
他握沈知微隐秘把柄,便可暗中要挟萧景渊——
若敢执意死揪柳崇一案、穷追到底,便揭露沈知微身份,爆其私随重臣、违礼越制、罪臣勾结之实。
反之,萧景渊若愿意轻拿轻放柳崇罪责、退让一步、不彻底清算柳党,他便永久封存此事,无人知晓这惊天隐秘,保二人平安无事。
一念之间,太子彻底拿捏住了萧景渊与沈知微的死穴。
这桩无人知晓的隐秘,成了他制衡朝堂、拿捏重臣的最强底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