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渊平定倭乱,率军回京。
圣意体恤他连日征战、带伤浴血、奔波数千里,特旨准许他居家休整三日,暂缓入朝复命,养伤安身。
这三日,是两人南下以来,最松弛、最干净、最无纷扰的日子。
数月之间,步步是险境、夜夜是惊心,查贪案、闯战场、陷死局、遭人构陷,二人始终绷着心神,从无半分闲暇。如今风波暂歇,朝堂争斗暂时被按下,终于得几日浮生清闲。
连日紧绷的心弦松开,沈知微难得生出几分贪恋俗世烟火的心思。她主动跟萧景渊提,想趁着休整的空档,好好逛一逛京城。
萧景渊事事依她。
接下来的三日,二人抛开身份、抛开公务、抛开朝堂阴私,只做一对寻常相伴的有情人。
白日里他们穿行京城长街,逛闹市、看人流,尝遍街边老字号的点心茶汤、市井小吃。看人来人往,车马穿梭,听街巷喧闹,烟火融融。闲时又出城去往近郊山野,秋风和煦,草木清朗,无人窥探,无人打扰。
没有军机压身,没有密案揪心,没有生死倒计时。
两个人并肩慢行,闲谈细碎琐事,眉眼间尽是松弛的笑意。短短三日,温柔安稳,是他们这辈子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可这份甜蜜安稳里,只有沈知微自己清楚,心底始终压着一份沉甸甸的决断。
她清楚记得太子那封密信的要挟,也清楚记得萧景渊执意要入朝请旨、娶她为妻的执念。
这几日相处,她温柔劝住了他。让他暂且压下求娶的心思,不要急于一时。
旁人看着是温存贪恋,只有她心知肚明自己的考量。
她太懂朝堂规矩,太懂帝王心思,也太懂眼下的死局。
萧景渊若是此刻贸然面圣求娶,后果不堪设想。
她本是罪臣遗孤。萧景渊身为朝廷重臣、立有大功的钦差,骤然请旨迎娶于她,落在帝王眼中,便是紊乱礼法、私藏罪身、君近污名,甚至会落个君夺臣妻的非议。
皇帝本就制衡朝局、忌惮权臣,一旦龙颜震怒,轻则斥责冷待,重则削他兵权、压他功勋、断他前路。
萧景渊数年忠勇、一腔抱负、浴血换来的前程,极有可能毁于一旦。
这是她万万不能接受的。
可她更不能接受另一种结局。
若是萧景渊为护她、惧于太子胁迫,被迫妥协退让,轻拿轻放柳崇通倭一案,放过构陷沈家、祸乱朝野的罪魁祸首。
那她隐忍数年、女扮男装、舍命相随、赌上一切换来的机会,尽数作废。
沈家满门血海深仇,从此永无昭雪之日。
她绝不能为了一己情爱,苟且偷安,辜负满门冤魂。
一边是挚爱前程,一边是血海家仇。
两边,她都不能舍。
短短三日温存,于外人看来是缱绻情深,于沈知微而言,是她给自己、给萧景渊,最后的圆满。
她早已暗自打定主意。
她不能让萧景渊两难,不能让他牺牲前程,更不能让家仇沉埋。
所有的难处、所有的取舍、所有的风雨,她打算自己一力担下。
也正因如此,她格外贪恋这最后几日的相伴。
转眼三日将尽,明日萧景渊便要入朝复命,所有平静都会被彻底打破。
夜色深浓,别院灯火温柔。
闲话尽罢,萧景渊见夜深露重,伤势未愈,便打算回自己卧房歇息。
可他刚转身,腕间便被轻轻攥住。
沈知微站在灯影里,静静望着他,眼底温柔,却带着不容松开的执拗。
“别走。”
萧景渊脚步一顿,回头看她,语气温柔:“夜深了,你早些歇息,我明日再陪你。”
话音未落,沈知微上前一步,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突如其来的温存,让萧景渊浑身一僵。
他立刻抬手轻轻扶住她的双肩,微微退开,气息微乱,眼底满是克制与珍重。
“知微,不可。”
他声音低哑认真,句句都是本心,“我不愿唐突你。我想等入朝之后,禀明陛下,求取圣旨,光明正大娶你。待到名分既定,我们再做夫妻之实。我想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待你,不愿委屈你半分。”
他从始至终,都想给她最体面、最尊贵、最无非议的结局。
可沈知微摇了摇头,眼底凝着水光,情意滚烫又决绝。
“我不等了。”
她望着他,字字真切,没有半分犹豫:
“一日都不愿再等。”
“我喜欢你,从来无怨无悔。我不想再等礼法周全、等圣旨赐婚、等朝野安稳。
我只想在此时此刻,完完整整属于你。”
萧景渊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深情、执拗,还有一丝他读不透的悲壮,心底翻涌滚烫,再也压不住隐忍许久的爱意。
他再也克制不住,俯身拥住她,尽数回应她的热烈。
夜深灯暖,一室春深。
沈知微闭着眼,牢牢回抱住他。
心底所有盘算、所有牺牲、所有取舍,在这一刻尽数落地。
她不要拖累他前程,她只求,在风雨倾覆之前,在她独自入局、以身兑局之前,完完全全属于自己深爱之人。
此生爱过、伴过、交付过,便不负相遇,不负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