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山脚客栈门口的早点摊上已经飘起了粥香。粗陶大锅里白粥翻滚着细密的米泡,蒸笼掀开时腾起一团裹着面香的白汽,几张油饼在铁铛上嗞嗞作响。
铁筷碰着铛沿叮当作响,混着锅里咕嘟咕嘟的熬粥声,把整条街都熏得暖烘烘的。
凌惊鸿从客栈大门走出来时,高马尾扎得整整齐齐,墨青劲装干净利落,腰间长剑随步伐轻轻拍着胯骨,剑鞘末端磕在青石门槛上。她深吸一口晨风,伸了个懒腰,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睡饱了的痛快劲。
云符子跟在她身后,怀里揣着一沓新折的黄纸符,边走边一张张清点,嘴里念念有词,晨风掀动她怀里的符纸角。
了尘走在最后,灰白僧袍照旧打着补丁,破旧的浮尘握在手中,尘尾的灰白马尾丝在晨风里轻轻飘拂,他脚步无声,草鞋踩在湿泥地上只留下浅浅的印痕。
三人经过早点摊时,旁边两个过路客正压低声音说话。一个灰衣汉子端着碗粥,粥水顺着碗沿淌下一道白痕,他浑然不觉;另一个瘦削汉子凑近他耳边,声音不大不小,恰好飘进三人耳朵里。
“你听说了没?西边那片深山,最近怪事频出。前日有个樵夫进去砍柴,出来时满嘴胡话,说看见树在走路。”
“可不是嘛!路过的客商都不敢走那条道了,绕了好大一圈。听说有人进去三天,出来时瘦了一圈,面黄肌瘦的,像被什么东西吸了精气。”
云符子数符纸的手指头停了。她耳朵竖了一下,眼睛转了转,回头看了凌惊鸿一眼。凌惊鸿歪了歪头,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右手无意识地在剑柄上拍了两下。了尘拂尘一转,含笑不语,眼底却亮了一瞬。
“深山?怪事?”云符子眼睛亮得像点了灯,“那不就是?”
“走,看看去。”凌惊鸿已经转过身,语气干脆得像在镖局里接了一趟顺路的活。她脚尖一点,人已转了个方向,劲装下摆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了尘点头,禅杖轻提,杖尾离地三寸,在地面投下一道游移的细影:“既然遇上了,便去瞧上一瞧。”
三道身影调转方向,拐入一条被野草半掩的荒僻小径,朝西边深山方向快步而行。晨光把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拐过山脚便不见了。草叶上的露水被衣摆扫落,在日光里碎成无数细小的银珠。
越往里走,雾气越重。
阳光从树冠缝隙透下来,照不透那层灰蒙蒙的湿气。空气里浮着一股草木肥烂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菌子的霉,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微微发甜的铁锈气。
树影模糊,三丈之外的景物就看不真切了,树干在雾中只余一道道竖立的灰影,枝桠扭曲如干枯的手指。
云符子挥了挥手,皱起鼻子:“什么东西……好难闻。”
凌惊鸿脚步微顿,手按上剑柄,眯眼扫视四周。雾落在她睫毛上凝成细珠,她眨了一下眼,珠水顺着脸颊滑下来:“不对。这雾来得蹊跷。”她声音压低了,剑柄被掌心焐得微微发烫。
了尘唤出禅杖,猛地往地上一顿,杖尾入土三寸,杖身金光如涟漪般荡开。金光扫过之处,灰雾翻涌退散,像沸水泼在积雪上,雾气发出极细微的“嗤嗤”声,边缘翻卷着消融。露出一条清晰可见的山道,四周树影也恢复了正常的轮廓。
雾气退开三丈,三人视野骤然清明。山道弯口处,一个清瘦身影正背靠树干喘气,深蓝长衫,细木框眼镜歪在脸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乌木机关匣,看到三人时明显惊了一下。
凌惊鸿剑拔到一半停住,上下打量对方,剑刃出鞘半寸的寒光映在她瞳孔里:“……人?”
了尘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平静开口:“是普通人,被瘴气带进来的。”他禅杖一收,金光敛去。
石砚秋扶正眼镜,缓了口气,语气还算镇定,但扶眼镜的手指微微发颤:“三位好人,在下石砚秋,赶考路过,走着走着就被这灰蒙蒙的东西卷进来了。”
云符子凑过去看了看他怀里的机关匣,又看了看他的脸,歪着头像在打量什么新鲜物件:“怎么回事?”
石砚秋苦笑,指了指来时方向,手指方向全是浓雾,连来路都看不见了:“小生原本走的是官道,不知怎的拐了个弯,转了大半个时辰,一直在原地打转。”
了尘禅杖横握,金光在杖头明灭不定,目光扫向雾气更深处,语气温和却带着判断:“此地瘴气并非天然生成。石施主若信得过,不妨与我等同行。”
石砚秋打量了三人一眼,目光在凌惊鸿未完全回鞘的剑上停了停,又看了看怀里的机关匣,沉默片刻,拱手道:“那便叨扰了。”
四人沿着雾气退开的山道前行。了尘走在最前,禅杖金光明灭如引路灯笼,将灰雾逼退在三步之外,雾气在他身侧翻涌如被无形堤坝拦住。
凌惊鸿紧随其后,手按剑柄四下扫视,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云符子跟在中间,捏着符纸左顾右盼,符纸被她捏得起了毛边。
石砚秋走在最后,机关匣背在背上,铜丝在袖口若隐若现,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雾,他走几步就得用袖口擦一下。
了尘忽然驻足,微微偏头,禅杖指向左前方一处被藤蔓半掩的山洞口。藤蔓叶片在风中轻颤,露出一小片幽暗的洞口,像山壁上睁开的一道细眼。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人弯腰进入,里面幽暗不见底,隐约有风从中透出,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
“瘴气源头在此处。”
凌惊鸿弯腰钻入洞口,画面由暗转明,洞口后竟是一处开阔的天然石室。顶部有裂缝透下几缕天光,光柱斜斜落入石室,照出石壁上覆着一层厚厚的干苔,苔藓边缘卷曲如干枯的耳朵。
地面是平整的沙土,踩上去松软无声,四周空气干净干燥,与外界的瘴气截然不同,鼻孔里那股腐甜味一下子断了,只剩石壁淡淡的土腥气。
四人陆续进入。了尘最后一个弯腰钻进,僧袍下摆拖过洞口地面,沾了一层薄薄的沙土。进来后直起身,禅杖金光收敛至杖头一点莹润微光,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石室正中央。
一根半人高的石柱上,放着一枚巴掌大的灰黑色石卵,表面裂纹密布,裂缝中隐隐透出暗绿色的微光,一明一灭,像一颗沉睡的心脏在缓慢跳动。
那光每次亮起时石卵表面裂纹便微微扩张,发出极细微的“咔咔”声,灭下去时石面又收拢如初。
云符子盯着那石卵,下意识退了一步,后脚跟踩在一颗小石子上,踉跄了一下。她压低声音,嗓子发紧:“……那是什么东西?”
了尘上前半步,禅杖横在身前,面色如常但语气凝重了几分:“有人在此处布了阵。”
石砚秋扶了扶眼镜,从机关匣侧边抽出一截细铜杆,蹲下身在地上划了几下。铜杆划过沙土地面,发出细锐的“嘶嘶”声,勾勒出几道交错的弧线。
他眉头微皱,镜片后的目光在地面来回扫动:“石柱四周有刻痕……是阵纹。看走向,这阵布了至少三个月了。”
凌惊鸿看着石砚秋,有些意外:“你这个书生还懂这个啊?”她抱着的手臂松开了一只。
石砚秋面带谦虚地扶了扶眼镜,嘴角克制地翘了一下又压回去:“曾经遇到过一个师傅,教了我一些皮毛。”
云符子捏着一张符纸凑上前,蹲在他旁边仔细看了一阵,眼珠转了转。她顺着阵纹走向一路看过去,手指在离地面一寸处虚虚描画,忽然拍了拍手,掌心沾了沙土她也不管:“这种阵我师父教过!其实解法就在阵眼正下方的地基里!只要找到镇眼,施展镇法,灵力顺着阵纹倒灌回去,就能把妖卵的灵力抽走!”她越说越快,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圈。
石砚秋抬头看了云符子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她指着的那道裂隙。裂隙在石柱底座东北角,细如发丝,但走向恰好与阵纹形成闭环。
他沉默片刻,推了推眼镜,镜片反了一道天光:“阵眼确实在正下方,只要把铜镜架在对面那道刻痕上,刚好可以把符力导入阵眼而不触发阵纹反噬。”他说话时铜杆的尖端已经移到了对面那道刻痕上,精准地定住。
了尘看了石砚秋一眼,眼底微微一亮,点头:“那便一试。贫道去洞口,以禅杖稳住石室内的灵气波动,以免外力干扰。”
凌惊鸿收剑退开两步,给云符子和石砚秋让出空间,抱着手臂站到一旁,嘴角勾了勾:“你们俩弄,我守着。”
凌惊鸿背靠石壁,左脚搭在右脚前,姿势松散,但手始终没离开剑柄,目光在石卵和洞口之间来回游移。
云符子蹲在石柱前,石砚秋半跪在她身侧从机关匣拿出铜镜,把铜镜架在阵纹最密集的那一处刻痕上,镜面正对石卵底部的裂隙,铜杆顶住镜背轻轻一转,铜杆与镜背的卡扣咬合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嗒”,镜面便稳稳卡住了位置。
云符子深吸一口气,指尖捏着六张符,抛向空中,符纸在空中散开。她双手施展,小声念了两句口诀,符纸在空中旋转一圈后变成一个小小金色的罗盘纹,金光如丝线般向四周射出,瞬间将这里照得光亮,金光延展的嗡鸣低沉而绵长。
金光似电流一般穿梭,撞上铜镜又拐弯横冲直撞,金光触镜面时发出“叮”的一声清响,突然带着一声清脆的拍击声贴上铜镜边缘的刻痕,顺着铜镜汇入阵纹。紧接着石卵内部传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像被踩住尾巴的野兽闷哼。
石卵上的暗绿色光芒骤然变亮又急速黯淡,表面裂纹扩大,发出细微的龟裂声,像冰面在春日里碎裂。
暗绿色的光像被抽走一般一节节消退,从裂缝最深处退向表面,从表面退向无形,最终彻底熄灭。石柱底部的阵纹也从墨绿色褪成浅灰,最后一缕灰烟从裂隙中飘出,散入空中不见。
云符子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长出一口气。她额头微微冒汗,汗珠挂在鬓角碎发上,但眼睛亮亮的,把铜镜从刻痕上取下来擦了擦,递给石砚秋。
石砚秋接过铜镜,低头仔细检查镜面,指尖在镜面上轻轻抹了一下,确认没有划痕,才收回机关匣里,抬头看了云符子一眼。
云符子喘了口气,语气带着藏不住的得意,一下子站起来,掐着腰,露出骄傲的表情:“还好我勤快多学了些符镇!怎么样!我厉害吧!”
石砚秋点了点头:“姑娘才学过人,在下竟想向您请教一番。”他说得认真,眼镜后的目光没有半分敷衍。
云符子摆了摆手:“好说好说!”
凌惊鸿从石柱另一侧绕过来,走近石柱,偏头看了看上面已经彻底黯淡、裂纹满布的石卵。石卵表面像龟裂的干泥,裂纹间再无绿光渗出。
她又低头看了看云符子,嘴角勾起,难得露出一丝真诚的笑意,牙齿在昏暗的石室里格外白:“行啊!云符子!没看出来,你这么厉害啊。”
云符子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沾的灰,掌心在袍面上拍出“啪啪”的闷响。她挺直腰板,下巴微微抬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满脸得意,像只翘尾巴的小狐狸:“那是!我师父说了,我是她最聪明的弟子!”
了尘走近石柱,弯腰仔细看了看底部已经失去光泽的阵纹,阵纹凹槽里积了细沙,边缘光滑无毛刺。他又抬眸扫了一眼安静的洞口方向,面色平和,直起身,禅杖轻轻顿地,杖尾在沙地上杵出一个小圆坑:“妖卵已破,布阵之人必然不会轻易罢休。此地不宜久留。”
凌惊鸿把剑往肩上一扛,转头看向洞口透进来的天光,阳光从洞口斜斜照进来,在她墨青劲装上镀了一层暖金色,衣料纹理在光里纤毫毕现:“那还等什么?走呗。趁着雾散了,赶路要紧。”
石砚秋站起身来,抬手扶正细木框眼镜,面朝三人郑重拱手,躬身时机关匣上的铜扣轻轻撞了一下匣面,发出一声闷响:“今日之事,多谢三位出手相助。”
凌惊鸿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客气话留着到了镇上茶馆再说。走吧,正好顺路。”
石砚秋想了想,赶考时间也不急,随即眼底浮起笑意,放下手,肩头微微松了松,语气比方才轻快了几分:“那便叨扰了。”
四人弯腰依次钻出洞口,阳光从洞外涌进来,将四人的轮廓勾出一道明亮的金边。洞口藤蔓被拨开时叶片弹回,甩落一串露水,在光中碎成细小的虹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