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沿着山道前行,阳光从树冠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明灭交错的斑驳光影。山间雾气已经散尽,空气清透,远处能看见官道的轮廓,一条灰白的线横亘在山脚下。
凌惊鸿走在最前,步伐轻快,了尘在她左侧,禅杖偶尔拨开垂到路面的枝条,枝条弹回时带落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到路面上。
云符子走在中间,时不时偏头跟旁边的石砚秋说些什么,手比划着,袖口甩来甩去,石砚秋抱着机关匣跟在后面,眼镜在日光下反着光,偶尔点头回应,脚步不紧不慢地踩着前面人的足迹。
云符子凑近石砚秋“眼神充满好奇:“你那铜镜是自己做的?”
石砚秋侧了侧身,让出半步距离,手指在机关匣侧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赶路时遇到些不干净的东西,随手打磨来防身的。”
云符子眼神满是欣赏,语气带着笑意,眼睛弯成月牙:“你真厉害!”
走在最后的石砚秋忽然脚步一顿。他伸手按住机关匣侧边一处不起眼的铜扣,那扣子正微微震颤,发出极轻的蜂鸣,像一只困在匣中的细蜂在振翅。他皱起眉头抬眼往前看了看,面上没什么变化,脚下却慢了大半步。
了尘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身后的人止步。他眯眼看向前方山道弯口,眉心微微聚拢:“等等。”
众人同时停步,脚步声骤停,前方山道弯口处,一棵被雷劈断的老松树下,一个灰袍老者背对他们站着,须发皆白,发丝在微风中纹丝不动,身形佝偻,双手搭在一根蛇头木杖上,杖身通体乌黑,蛇头处嵌着一枚暗绿色的珠子,珠子深处有极微弱的光在流转。风声骤然收紧,树梢沙沙声变得急促,像有人在大把大把地扯动枝叶,四周鸟鸣彻底消失。
老者缓缓转过身来。面上沟壑纵横,皱纹深如刀刻,一双眼却锐利如鹰,目光扫过四人,最终落在了尘身上,定住不动。
“几位破了我三个月的布置,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想着一走了之?”灰袍老者的声音干哑低沉,像砂纸刮过粗木。
了尘上前一步,禅杖横在身前,杖身微微倾斜:“施主以妖卵聚瘴锁山,困住往来行人数月,此非正道。贫道劝施主收了此念,各自散去。”
灰袍老者低低笑了两声,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石子滚过铁板。蛇头木杖顿地一顿,杖头的暗绿珠子骤然亮起,映得他掌心纹路都泛了绿:“既然你们想当好人,那就一起留下吧!”
蛇头木杖绿光大盛,地面从杖底开始向外翻涌出一道墨绿色的波纹。波纹所过之处,地面的草叶瞬间枯萎卷曲,像被烈火燎过,树根裸露开裂,泥土发出“滋滋”的焦灼声。四人同时后退散开。
凌惊鸿拔剑纵身跃上左侧树干,靴底蹬在树皮上,震落一片碎屑,剑光在枝叶间划出一道银弧。
云符子后翻两步落在一块巨石后甩出一张符,符纸脱手即燃,瞬间形成护盾,金光在她身前撑开一面半透明的圆盾。
了尘禅杖横在身前,挡住正面波纹,金光与绿波相撞处发出“嗤嗤”的消融声,白烟升腾。
石砚秋退到一棵树后,机关匣啪嗒一声弹开半寸,匣缝里泄出一道银光。
石砚秋蹲在树后,机关匣顶面弹开,他手速极快地抽出一枚铜扣嵌进匣内一处凹槽,匣身发出一声低沉的“铮”响,三根细铜针从匣侧弹出,呈品字形射向灰袍老者的左肩、右膝和腰间。铜针破风无声,只三道银光一闪而没,针尖在空气中留下三道极细的白痕。
云符子从巨石后探身,一张爆破符已经拍出,黄符在半空炸开一团金光,带着灼热的气浪直扑灰袍老者面门。金光卷起碎石尘土呼啸而去,碎石打在树干上发出“噼啪”的脆响。
灰袍老者蛇头木杖在身前一横,杖身转了一圈,三道铜针被杖风带偏,一枚钉入树干没入半寸、一枚擦着他左臂掠过钉入土中、一枚被杖身直接磕飞,打着旋儿扎进远处的草丛。
他身形往左一偏,云符子的爆破金光擦着他右肩而过,在他身后三丈远的石壁上炸出一个浅坑,碎石纷飞,石壁上留下一片焦黑的痕迹。
灰袍老者站稳身形,面色沉了两分,嘴角扯了一下:“哼。”
他蛇头木杖猛然往地面一插,杖身没入土中半尺,杖头的暗绿珠子骤然大亮,一圈深绿色的气浪从他脚下炸开,不是往外推,而是向上翻涌,地面碎石被掀起三丈高,浓烈的灰绿色烟尘瞬间铺满整片空地,视野被彻底遮蔽。烟尘中夹杂着刺鼻的硫磺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浓烟中四人视野全失,只剩灰绿色的浑浊一片。凌惊鸿的身形在烟尘中只剩一道模糊的墨青轮廓,她单膝点地剑横身前,剑刃上映着一点绿光。
云符子缩在巨石后抬手捂住口鼻,了尘禅杖金光明灭如孤灯,勉强照出身前三尺,金光在烟中缩成一团,石砚秋退到树干后机关匣合拢扣紧,屏住呼吸,胸口憋得发胀。
禅杖自转一周,杖身泛起一层暖金色的光芒,所过之处空气里残留的灰绿色浊气像被阳光照透的晨雾,一片一片地消散融解。那些原本浑浊沉重的尘粒在金光触碰的瞬间变成细碎的闪光颗粒,像无数极小的萤火虫被风卷起,在空气中打了个旋,随即化为无形。
凌惊鸿右手分开剑,剑身青芒骤然收缩又猛然炸开,长剑在她掌中急速旋转变形。剑刃拉长、弯曲、弓臂勾出银白弧光,一道青色光芒在浓烟中格外清晰,照得她半边脸都映了青光。她左手挽弓,右手拉弦,剑尖化箭搭在弦上,箭头青芒汇聚成一点刺目的亮光,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了尘并拢两指,指尖金光聚成一点,他抬臂朝凌惊鸿方向凌空虚点。那点金光离指而出,在半空化作一道纤细的金线,速度极快却无声无息,笔直地飞向凌惊鸿弓上那支蓄势待发的箭矢,金线精准地缠绕上箭头,与青芒融为一体,青金两色交缠流转,像两条游龙在箭身上盘旋。
凌惊鸿手指松开弓弦的瞬间,弓弦震出一圈青色波纹,箭矢离弦而出。与此同时,了尘指尖向下轻轻一按,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光流沿地面疾驰,与空中飞行的箭矢并行前进,箭矢破空、金光贴地。
灰袍老者刚从烟中现出身形,便见一青一金两道光芒一高一低朝他合围而来。他瞳孔骤缩想跃起却被头顶箭矢封住去路,想侧闪脚下金光已到跟前,只来得及将蛇头木杖横在胸前,青金光芒已正面轰上。
箭矢击中木杖的爆裂巨响,金光紧跟着炸开的沉闷冲击声,灰袍老者被震退时靴底擦过地面的刺耳摩擦声,冲击巨大,石沙四溅。老者被震得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草皮上踩出深深的脚印,蛇头木杖上那颗暗绿珠子裂了一道细纹。
云符子双指并拢在身前凌空一划,脚下符光一闪,整个人原地消失,下一秒已出现在石砚秋身前。她双手抬起掌心金光炸开化作一面半透明的护身光盾,将两人同时罩在光幕之后。
石砚秋没来得及反应,云符子已经张开双臂挡在他前面,道袍袖口翻飞露出一截纤细手腕,护身盾金芒流动在两人身前形成一道坚实的屏障。石砚秋低头看着她的后脑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灰袍老者立即化作一缕灰烟逃走了,密林回荡着他的声音,声音更低更冷:“等老夫功力恢复……再来讨这笔账。”灰烟穿过树冠时,几片叶子被震落,打着旋儿飘下来。
夕阳重新从树冠缝隙斜斜照进来,在林间投下暖金色的光柱。凌惊鸿收剑回鞘,了尘禅杖金光敛去,云符子收回护身光盾长出一口气,石砚秋站稳身形把机关匣扣好。
了尘低头自语,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失策了,他的实力,远不止方才露的那一手……”
石砚秋转过身来朝云符子郑重拱手,躬身时机关匣往前倾了一下:“多谢姑娘出手相护,若非那面光盾,在下怕是已被碎石所伤。”
云符子摆手,语气随意但耳尖泛红:“哎呀顺手的事!不必客气!”
石砚秋从左手腕上褪下一只编绳手镯递过去。绳编精细,中间串着一枚小指指甲盖大小的白玉珠子,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这只手镯虽不值什么钱,还望姑娘不要嫌弃。”
云符子看着石砚秋真挚的眼神愣了一下,犹豫了一下接过手镯往腕上一套,甩了甩手,咧嘴一笑:“当然不会啦,还挺好看!谢啦!”她低头看了看手腕,白玉珠子衬着红绳,在夕阳里泛着暖融融的光。
了尘一眼看出来这镯子并非寻常物,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却没说话。凌惊鸿头也不回地摆手:“走了。天快黑了,镇上还有没有铺子卖热饭都是两说。”
了尘提起禅杖跟上,含笑:“贫道请客。”
四道身影沿着山道渐行渐远。云符子走两步就低头看一眼手腕上多出来的手镯,再把它往袖子里塞一塞。石砚秋走在她后面,了尘和凌惊鸿并肩走在最前面。
四人脚步声踩过碎石和落叶,机关匣随步伐轻轻晃动,铜扣碰在背带上发出叮当细响,鸟鸣和风声混在一起。最后一声鸟鸣拖长,弱去,风声收尾如一声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