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晚风裹着山间草木的凉意,拂过山脚客栈的檐角。悦来客栈灯火阑珊,在沉沉的墨色里静静发光。
“老板娘,来一间大客房!”云符子嗓音清亮,银钱递过去时,指尖还带着几分赶路的温热。
客栈老板娘体态微丰,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都透着和气:“好嘞姑娘!这就带三位上楼。”
她叫醒了一旁打瞌睡的男子:“你先带三位客人上前,三楼的大间房,我去烧茶壶水。”
刚从睡梦中醒来的男子抬起,双手拍了拍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提起一旁的油灯将引着三人穿过木梯,脚步踩在老旧木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男子引着三人走到房门口:“这里便是店里最大的客房,隔壁还有一间小屋子可供洗漱,我马上烧桶热水送上来。”
同时老板娘端着茶进来,笑盈盈的放下,两人便转身下楼。
凌惊鸿一把推开木窗,晚风涌进屋来,吹动她鬓边碎发:“今夜多亏了云浮子,总算不用露宿山野了。等我挣到银子,请你吃烧鸡!”
云符子一屁股坐到桌边,摆了摆手,笑得眉眼弯弯:“哎呀,这点小事不必客气啦。”
了尘放下拂尘落座,提起茶壶,缓缓斟满三杯清茶,茶汤在粗瓷杯里打着旋儿,热气袅袅升起:“承蒙云施主收留,明日贫道买上两个包子答谢。”
凌惊鸿眼睛一亮,立刻追问:“那可有我一份?”
了尘温和一笑,颔首点头:“自然不会少了你的一份。”
凌惊鸿坐下来喝了一大口茶,茶香润过干涩的喉咙:“那感情好!到时候烧鸡也少不了你的!”
屋内三人说说笑笑,暖黄的烛火映着三张鲜活的脸,气氛融融。窗外的夜色之中,一道黑影一闪而逝,像一滴墨落入深潭,转瞬便消失不见。
夜虫鸣叫此起彼伏,风吹窗棂的吱呀轻响,远处偶有夜鸟啼鸣。
隔壁客房之内,烛火昏暗,地上印出一道清瘦的侧影,石砚秋一身深蓝长衫正坐在书桌旁。
这间屋子不大,陈设也很老旧,烛火轻轻摇曳,暖黄光晕落在纸面,将他清隽的侧脸映得柔和而清晰。笔尖缓缓游走,墨迹未干,他垂眸,低声诵读:“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细木框眼镜架在鼻梁之上,正伏案执笔。
床榻下方的阴影里,静静搁着一只乌木机关匣,匣身打磨光滑,边角包裹黄铜,泛着幽幽的冷光。
油灯灯花时不时噼啪轻响,笔尖悬停纸面,还带着极轻的呼吸声。窗外夜风呜呜低响,远处偶有夜鸟啼鸣,在寂静的夜里拖出悠长的尾音。
咚!咚!咚!
三声叩窗,一声急过一声,带着一种不依不饶的节奏,骤然打破屋内的宁静。石砚秋笔尖一顿,抬眼望向紧闭的木窗。
他起身,推开半扇窗户。夜风裹挟山间凉意扑面而来,窗外,一名黄裙女子整个人扒住窗沿,悬在高高的三楼墙外,笑盈盈朝着屋内眨眼。裙裾在夜风里翻飞如蝶,脂粉香气若有似无地漫进来。
“公子~奴家……”
“姑娘,你已经打扰小生温习功课了。”石砚秋开口,语气冷淡,却依旧保有几分客气,直接将她的话语打断。
黄裙女子脸上笑容僵了一瞬,柔声道:“公子,奴家赶了很远的路,可否行个方便,让我进屋歇息片刻?”
石砚秋眼珠线下看去,推了推鼻梁上的木框眼镜,神色淡然:“半夜三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礼不合。这若是传出去,于姑娘名声有损,于小生清誉也不利,所以姑娘还是哪里来的 ,打哪了去吧。”
黄裙女妖脸色骤变,一双指甲骤然变得尖利修长,面目狰狞起来:“你……”
就在她刚要发作的前一瞬,石砚秋眼疾手快,“啪!”一声猛地合上窗户!
正好夹住女妖来不及收回的手指。窗外传来一声凄厉惨叫,紧接着重重一掌狠狠拍向窗棂!刺目黄光轰然炸开,整扇木窗哗啦一声碎裂,无数碎木四处飞溅,像无数散落的枯叶。
月光自破碎的窗洞倾泻而入,照得满屋通亮,满地狼藉。
石砚秋立在破窗跟前,面色平静无波。夜风灌入房间,吹得月白长衫下摆猎猎翻飞。他与窗外女妖四目相对。
只见他右手探入怀中,慢悠悠掏出一本泛黄线装古书。拿出里面的浮纸,就地盘坐下来,单手举在胸前,双指并拢,嘴唇翕动,低沉绵长的诵念声响了起来,好似古寺悠悠钟声,余韵不绝。
金光以他为中心缓缓环绕开来,像一圈圈漾开的涟漪,温柔却坚定地铺满整间屋子。
黄裙女妖捂着耳朵,神色痛苦万分,又气又急地嘶吼:“啊!臭书生,你念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我的头好痛!”
黄衣女妖拼命 往前扑的同时,她的身躯自脚底开始变得半透明,好似墨汁融进清水,轮廓一点点模糊消融,化作一缕淡淡青烟,顺着破碎的窗洞飘向茫茫夜色。
石砚秋缓缓合上古书,指尖轻轻摩挲泛黄封面,将书本收回怀中。
他轻轻叹了口气,满眼无奈看向满地碎木:“还好出门时将此书带在身上,只是,最后一张符箓也已经耗尽。”
他弯腰,将散落一地的书稿拾起:“明日还得赔窗子,约莫三两银子罢……”整理妥当放回桌面。
夜风吹过破碎窗洞,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墙角传来布料擦过墙体的细碎声响,紧接着,一声极轻的啪嗒,有什么小东西掉落在窗台内侧。
石砚秋抬眼望去。
窗台上多出一团紧紧揉皱的纸团。他放下笔,走上前去,伸手捏起纸团。缓缓展开,干涩的嘶啦一声轻响。纸团里面裹着指甲盖大小的一片碎纸屑,纸屑边缘,刻着一道极细的墨线纹路。
石砚秋凝视那道纹路,沉默两息,声音轻得如同呢喃:“……这是什么?”
那一道墨色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正顺着纸屑的边缘,缓慢地向外延伸,宛若一条正在悄悄生长的细黑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