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黑岩的船还泊在北六泊外。灰毛兽那夜之后再没寻上门，陈半符被黑甲修士一巴掌扇得缩了头，落星港的风头一时压下去。沈微没有走。黑岩没撤，贸然出港反而撞进他们眼皮底下，不如趁风头压住，把矿脉这一趟的进项拿到手再走。她暂住万三商行后院一间库房，窗子用灰布蒙着，外头看不出有人落脚。万三只把钥匙递过来，说了一句别点火。她白日不出门，夜里才透气。

秦焕传来的口信由老井带到。老井并不踏入商行，立在外边巷口，帽檐压得很低，把半张脸挡在阴影里。沈微走出院门，一只灰布包递到眼前。

布包里裹着十张金刚符，是上回清货秦焕另备的一注，谢她辨出压舱石里头的碎星髓。老井身子微微压低，脑袋偏向巷内，声音只够两个人听见。

“秦爷叫你明日去北段，矿道掘出星髓，好几伙队伍都要进去。”老井顿了顿，补了一句，“秦爷说，你辨矿的眼光好，这一趟能分一杯。”

沈微接过布包，掂了掂，收进怀里。金刚符是硬通货，落到她手里能派上用场。她没有多问矿道里的情形，明日亲眼去看，比听人转述实在。老井见她没有别的吩咐，转身沿着巷子原路回去，脚步没有停，走出十几步才没入巷尾的暗处。

第二日天色未破晓，沈微离开库房，贴着墙根行至北口。夜里下过一场薄雨，地上还潮，脚踩过去不留灰印。灰雾压着海面，北口几盏灵灯还没灭，照着浮板上的人影。

孙小楼已经等候在此，后背背负旧阵盘，站在半截锈蚀铁架下方，口鼻呼出一团团白气。阵盘用灰布裹着，他抱得稳，看得出这一路走得急。沈微扫他一眼，他嘴唇冻得发青。孙二叔放他过来，本意不是争夺星髓，是叫他过来见识生死场。阵盘能照见地脉走向，矿道里正好用得上，这一趟不是白来。他话不多，把手里的阵盘往上托了托。

北段矿道坐落在落星港北侧。灰石堆外围聚起二十多号人，分成四股势力：秦焕带老井与两名船工立在东侧，最规矩；铁刺领着一众壮汉坐在岩石上磨刀，刀刃刮石面的声响刺得人牙根发酸；灰鹞子一伙蹲守矿道口，人人攥着家伙；三名年轻散修缩在最外围，不敢往前挤。

边上还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闲杂人。矿脉的消息传出去，连港口卸货的苦力都赶来瞧动静。一人叼着草根，指尖不停剔牙，眼睛却一直盯着矿道口。

“谁挖出星髓，往后在落星港就能横着走。”叼草根的把嘴里的草换了个方向。

裹旧袍的汉子抱着胳膊，胳膊上还沾着没干透的船漆。

“挖矿容易，活着出来难。上月一队人进西边矿道，回来少了两个。”

沈微没有继续听闲谈。抬眼，恰好撞上秦焕投过来的目光。他站在人群里没动，朝她这边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打过招呼。这一趟是他递的话，人也是他拉来的，矿道里要是出什么岔子，他也要担一份。

铁刺从巨石上纵身跃下，靴子踩得灰土扬起，周围几个看热闹的都退开半步。身形高大壮实，一道横疤横跨半边脸颊，疤尾拖到耳根。目光掠过沈微，停了一瞬，再转向秦焕。

“这女修，懂看矿？”铁刺手里磨刀的动作停了。

秦焕下颌微扬，没有多言。

“旁人辨不出的，她能辨。”秦焕声音不高，四周的人都听见了。

铁刺扯动嘴角笑了笑，那道横疤跟着动了一下，不再多言，退回去接着磨刀，刀刃刮石面的声响又响起来。

灰鹞子往前踏出一步，踩得矿道口的碎石一响。目光扫过全场，在一众散修脸上挨个过了一遍，最后停在沈微身上。手臂朝矿道内部一指。

“矿脉不是谁先看就归谁，拳头硬才能占住好通路。”灰鹞子声音不高，压在矿道口嗡嗡地回，“手下昨日已经探过，两条主巷道，西边那条藏星髓。不服，现在就动手分高下。”

铁刺鼻腔里哼出一声。

“打一场，打完谁还有力气挖矿。”铁刺把手里的磨石往地上一搁，视线落向秦焕，“秦船主，你来拿主意。”

秦焕转头看向沈微。

沈微走到矿道口蹲下身，手掌按上石壁，岩壁潮湿冰凉，水汽顺着掌心往上爬。星气缓缓释放，顺着石缝向地底渗透，一点一点，不敢快。她如今引气中期，这一口气探不了太深，够辨个大概方向。石头吃水重的地方，底下多半是空的，她探的就是这个。

数息过后，她站起身，掌心的潮气收进袖口，心里有了数。矿道口几十双眼睛都盯着她。

“西边巷道根基不稳，底下藏积水，产出有限。”沈微声音不大，字字清楚，“东边最窄那条巷道，可以下掘。”

灰鹞子脸色骤然沉下，眉头拧起来，盯着她的眼神变了味，方才那点看笑话的劲全收了。

“昨日手下还在西边挖出碎星晶。”

“那只是表层浮矿，并非主脉。”沈微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不信，只管下去挖，挖到多少尽数归你。”

灰鹞子身形僵住，喉结动了一下，死死盯着沈微。他没接话，可那口气憋在胸口，没散。身后几个手下互相递了个眼色，都按着没动。

沈微侧头望向孙小楼。孙小楼一直等着这一下，弯腰将阵盘搁放地面，指尖拨动机关，几下就位。阵盘表层微光缓缓亮起，光不强，在晨雾里蒙蒙一片，照出脚下石头的纹路。

沈微抬手，示意动身。阵盘在前，星气在后，一明一暗，替她探着矿道里的虚实。她走得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走到东侧巷道口，脚步没停，直接拐了进去。

她带着孙小楼、秦焕、老井以及两名船工，朝着东侧狭窄巷道行进。三名散修终于有人跟上，走在最后面，被老井横了一眼，又缩了回去。铁刺一众留在原地观望，并未跟进，只吩咐两个手下守在矿道口。灰鹞子带人转向西边矿道，走之前又回头剜了一眼。

东侧矿道逼仄，最窄处只容侧身通行，两壁被早年矿工凿得坑坑洼洼，脚底一深一浅。沈微走在最前，不点火把——矿洞漆黑，反倒利于星气感知，火光会烧掉石头上那层细得辨不出的气息。一缕星气贴住石壁前探，遇松动就绕开。孙小楼跟在身后，阵盘微光忽明忽暗，照着他脚下的路，他不说话，只盯着盘面走。老井和两名船工扛着挖掘器具，粗重的喘息声在矿道里回荡，一路没停。

沈微脚步停下，面前一面灰石壁萦绕水汽，湿气重得能在石面上凝出水珠，石壁泛着一层潮润的暗色。她抬手，指腹贴上去，凉意顺着指尖往骨头里钻。那枚短刺出鞘，在岩壁表面划开一道浅口。灰土簌簌剥落，岩壁缝隙当中露出几点亮光，是几粒碎星髓嵌在石芯里，被水汽泡得透亮。孙小楼喉头滚动，咽了一口。

沈微示意两名船工朝左侧开挖。铁镐凿进岩壁，火星迸出来，灰土扑簌簌往下落。她退开两步，避让石粉，眼睛没离开岩壁。石粉落定，露出的矿芯纹路和方才探到的对上，分毫不差。秦焕也上前动手，几下就刨开一层。不到半个时辰，矿石层里陆续冒出小块下品星髓，嵌在灰黑矿石中，泛着冷光。

秦焕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眼底发亮。他常年走货，认得成色，值钱的东西就在脚下，铁镐落得比两个船工还急。

沈微目光紧锁岩壁纹路，指着一处裂纹让孙小楼把阵盘贴紧石壁。阵盘贴上去，盘面那圈微光沿着裂纹爬开。阵盘光晕渗入石缝，光走过的地方，石面下的纹路跟着亮了一线，指向一处凹进去的石窝。顺着光晕指引，再次调整挖掘方向。越往深处掘进，矿石的成色越好，连中品星髓也不断被刨出来。

沈微抬手拦住众人动作，铁镐声一下全停了。

“不可贪多，再往下就会透水。”沈微声音不高，落在安静的矿道里格外清楚，“这一段，足够分配。”她退后半步，让开洞口的位置。

话音未落，身后巷道传来杂乱脚步声，踩得碎石响。灰鹞子手下五六个人现身，满身泥水，明显是从西边巷道灰头土脸钻出来的。灰鹞子走在最前，目光直直盯住刚挖出来的那堆星髓。两名手下绕向侧面，手已经搭上腰间的家伙。

沈微取出青石印，没有砸出去，只把印面朝下，重重按在地面。印面贴上石地的一瞬，她掌心引气，顺着印身灌下去。

矿道嗡的震颤，一股震波顺着地面荡开，顶部灰土哗哗坠落。那几人脚下摇晃，身子跟着晃了两下，脚步硬生生顿住，不敢再往前半步。

“这条巷道归我们。”沈微的声音不高，青石印还按在地上，没有抬起来。

灰鹞子牙关紧咬，眼角的肉抽了一下，胸口那股气憋着，没处发。秦焕面色冷厉上前半步，挡在沈微和灰鹞子中间，身量把两个人隔开。

“灰鹞子，别在矿道里面把脸面丢尽。”

灰鹞子伫立片刻，胸口起伏几下，挥手带人退走。离开之前，回头深深望过来一眼，那眼神没藏住，恨意明明白白摆在脸上。

沈微不去追击，直到那串脚步声走远了，才示意孙小楼收回阵盘。她蹲下身，把散落的星髓拢到一起，动作不快，一根根数过。

铁刺一伙始终没有踏入矿道，守在外边，两个手下蹲在矿道口抽烟。等一行人走出矿洞，铁刺迎上来，脚步不快，打量完一圈才开口。

“你辨矿的本事，比我的罗盘还要管用。”铁刺往矿道口看了一眼，“往后有活，可以搭伙。”

秦焕上前一步挡在前面。

“往后再说。”

回到落星港，夜色已笼罩海港，船工们陆续收工。众人就在泊位边的空地上现场分割，谁也不瞒谁。沈微分得下品星髓七十块，中品星髓八块，碎星髓一捧细碎矿粒，外加中品星晶六十块。她分作三处：贴身一份，储物袋底一份，剩下一份留在万三库房的旧箱夹层。星髓和星晶分开放，任谁翻到一处，也凑不齐家底。老井与两名船工各分得数块下品星髓，拿到手都放进嘴里咬了一下，确认是真的才各自收好。秦焕没有多分，只把自己那份收进怀里，朝沈微点了点头。沈微额外取出十块下品星髓递向孙小楼。孙小楼先是一愣，没有伸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把推辞的话说出口。这十块比他孙家那点家底值钱，他攥着，掌心滚烫。沈微把星髓塞进他怀里。他怀抱着阵盘，双手止不住发抖，那是头一回有人为着他的本事付他报酬。

港边流言已经传开，比矿道里的星髓跑得还快。沈微踏上码头，耳边传来散修低声议论，隔着几步远也挡不住。

“东边巷道真被那女修挖出货，灰鹞子一伙泡一身泥水，半块完整星髓都没捞着。”

“前些天还拦路找茬，这下算是踢到铁板。”

沈微径直走过人群，没有接任何人的话。还有不少人朝矿道口张望，等着后续出来的队伍，矿道里那一响动静，落在他们耳朵里全是念想。

她没有返回万三的库房，先去往烟斗老头常驻的巷口。老头依旧蹲在老位置，烟斗搁在膝盖上，火星明明灭灭。巷口的光线暗，他整个人贴在墙角，不细看发现不了。沈微把五块下品星髓塞进他面前的灰布。老头指尖摩挲过晶体，指腹在棱角上停了停，验过成色，没有抬头。

“要货？”

“三张北段旧矿的老阵图。”沈微在他对面蹲下来，声音压得低。

烟斗老头既不点头，也不回绝，手指收拢，把灰布包折好揣进怀里。半晌，他烟斗在鞋底磕了磕，磕下来的烟灰落在湿地上。

沈微不多逗留，起身离开巷口，转身去找白音与阿图。两人住在西边一处旧船棚里，棚顶漏风，白音用旧帆布压着。阿图已经沉沉睡去，缩在干草堆里，怀里还抱着白天捡的一截旧木料。白音坐在灯火之下修补船板，针脚走得又密又匀。看见沈微，手上动作没有停下。

沈微将三块中品星晶、十块下品星晶轻放在木板边上，发出一声轻响。

白音手上针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晶块上，又落回沈微脸上，握着针的手没动。

“什么时候带我们离开。”

“再等一阵。”沈微声音平，没有多解释。

白音不再问话，低头继续处理破损船板，针线一下一下，没有抬头。沈微在门口石阶坐了片刻，看着阿图翻了个身，把踢开的旧帆布往他身上掖了掖，才起身离开。

穿行巷子，身后传来极轻的尾随脚步声，踩在湿地上，一下，又一下，不远不近跟着。沈微不回头，掌心悄悄扣住青石印。脚步声跟随十几步，拐进旁侧岔巷，彻底消失。

沈微脚步顿住，停在巷口，侧耳听了片刻。夜色里空空荡荡，只有海风灌进来，吹得墙角的干草沙沙响。那人走得不留动静，没摸到她的底细就先撤了。她攥着青石印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半晌才松开。今日寻得到星髓，往后还能寻到更多东西，这双眼睛落在她身上，早晚要有人连她这份本事一起埋进灰海底下。她转身，往万三库房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两分。1